(一)
五十年前,甜水村不叫甜水村。数百公顷的高产农田,曾是大片大片的盐碱滩,祖祖辈辈喝的是又苦又咸的浅井水,因此,它有一个延续了几个世纪的名字,“苦水洼”。相隔不过八九里的柳树营,地势高,年景好,历来令苦水洼人羡慕向往。大奶奶和二奶奶年轻时是苦水洼最要好的姐妹,也是最好看的大美人儿,双双嫁给了柳树营的一对孪生兄弟。
晚秋的月夜,晴空如洗,恍如白昼。牲口棚东头的小窗,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屋内一张平时记工分用的破八仙桌前,站着几个青壮年的汉子,队长和会计对面坐着。往年上河工,少不了大康和二康兄弟俩。可前不久,老二刚成亲,名单上只有老大的名字。二康用指头弹了弹那个小本子:“不行,我得去。”会计就等这句话,拿起笔看队长。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少他还真凑不齐。”
人们的脚步声,在街头巷口四散开去,相继传出“吱呀咣当”的门响。大康问二康:“为什么非去不可?”二康说:“办喜事费了不少粮食,能省就省点。”
大康去了厢房。二康进了北屋,东边一间是他和芦花儿的新房。新媳妇已放下手里的针线,递给丈夫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试试,看合脚不。”二康换上踩了踩:“稍微有点紧巴,穿两天就好了。”芦花儿说:“这是哥哥的,你给他拿过去。”二康抬腿上了炕。芦花儿回转来说:“闹了半天,也有你呀。干那活儿费鞋,得抓紧给你赶出来。”灯影里,芦花抽针纳线忙活计,二康的嘴也没闲着:“你夜里如果害怕,叫对门小丫来做个伴儿。闷得慌了,家去呆几天也行…还有,别不做饭,别舍不得烧柴禾…”平时大大咧咧的一个人,此时啰哩啰嗦。芦花儿拿手摸了下他的脑门儿,二康方才打住。
芦花儿的娘家在苦水洼村。一到雨季,沥水成灾。芦花儿从小跟着爹捞鱼摸虾,跑遍河湾沟岔,练就一身好水性。可十二岁那年,爹暴病而亡,撇下了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芦花儿开始逃学。等娘上了工,偷偷下河摸鱼。虽天天挨娘骂,可顿顿有荤腥。苦水洼不种谷子种高梁。红高粱,白高粱,粘高粱…品种多样。高粱从根到梢都是宝。桔杆坚韧,搭房造屋织席扎帚,样样离不了。高粱面儿高粱米是苦水洼人的一日三餐。灾年保命,丰收了也能做出许多美食,蒸年糕,包粽子,用细箩过了,还能轧饸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芦花儿长成了挺拔丰润的大姑娘。娘没有好衣服给她穿,劝她少出门,教她做饭洗衣,缝缝补补。芦花儿啥都学会了,还是在家呆不住。她怂恿娘买了一只羊羔。有羊就得吃草,她可以去放羊,可以去打草。一踏上玉河滩,她的心立即舒展。开始她还捎带脚抓条鱼回家,后来,小羊变成了大羊,大羊又生了小羊,顾不上了。第一次卖羊赚了钱,娘到供销社给她扯了两块时兴的布料做了新衣服。芦花儿舍不得穿,不肯换下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老粗布,挎个条子筐,戴着斗笠,打着口哨在河滩上赶羊。远远看去,谁也不会认为那是一个女孩子。
(二)
认识大康兄弟俩是三月初三那天。据说这一天是王母娘娘的生日。水边的青芦在枯丛中拔节抽剑,坡上到处是蒲公英金灿灿的花朵。前面的河湾是柳树营的地界,人称“苇子坑”。有几棵露着树根的老柳,后面是紫穗槐和白杨林的屏障。一台抽水机正在浇麦子。柴油机手也冲她打了一声口哨:“兄弟,过来。”芦花儿一步一步地往上迈。那人正用剥了皮的柳条拨弄机器的水箱。冒着热汽的水箱口有一条小鱼上下翻滚。这也能行?芦花儿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柴油机手吓了一跳,猛抬头:“哟呵,是个假小子呀!”一个扛铁锹的人闻声赶来:“谁是假小子?”芦花儿摘下草帽,捋了捋两根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儿,笑盈盈绽出水芙蓉的颜色。两个男人眼睛都放出光来。与此同时,芦花儿也惊叫起来,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天啊,你俩怎么长得一样啊!”
柴油机手是二康,夸夸其谈。大康则寡言少语,远远地蹲着看龙沟。芦花儿甜甜地称两人大哥哥二哥哥。三人都是在河边长大的,各有各的身手。那几天,芦花儿回到家,饭都放凉了。娘见她出来进去哼着歌,大不似往日,问是不是羊又怀了羔。芦花儿抿嘴儿不答。可麦子浇完了,那个二哥哥也没提前说一声,就把“苇子坑”上边的机器撤走了。芦花儿坐在柳树底下,若有所失。柳絮儿不飞了,槐花又开了,麦子收完,河两边又长出了新苗…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没出现。太不够意思了!芦花儿有点生气,可又觉得没有理由生气。大家萍水相逢,谁又不欠谁的。
盛夏一到,芦花儿起早贪黑割青草以备冬需。房前屋后晒得到处都是。晚饭后,芦花儿和娘在院子里乘凉。一个远房婶子手里摇着笆蕉扇来串门。芦花儿拿来蒲团,娘递上烟笸箩。妇人是个媒婆,所到之处,三句话不离本行。果然一袋烟没抽完,便问芦花儿十几了。芦花儿借故去洗澡,躲出去了。估摸人走了,才回来。跟娘说:“准没好事儿。”娘说:“闺女大了,就得说婆家,怎么不是好事儿呢。”芦花儿说:“我还小呢。别理她。”娘说:“闲唠嗑,说起她娘家村一个年轻的,长的一表人才,还是个开机器的。可怜见的,早早的爹娘都没了,和一个双胞胎的哥哥过。”芦花儿心里“怦”地一下,不会这么巧吧?偏偏聊起他?娘八成是动了心,你听那话:“倒也不错,进门就当家,省得受公公婆婆的气。人家柳树营是上地,粮食好,不缺吃。我得好好打听打听那家的人品。”芦花儿娇嗔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急着给闺女找主。养不起了怎的?”娘笑嘻嘻地回屋:“咱不着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得慢慢挑,挑好的。”丢下个芦花儿双手托腮,望着耿耿星河呆坐。
芦花早晨满屋找衣服,娘往炕头一努嘴,昨晚换下来的那身破衣烂裳已拆成了一堆抹布。芦花儿说:“背筐下地有什么好穿的。”娘说:“从今往后,不许灰头土脸的。女孩要有个女孩的样。”芦花儿也不拿镰,也不背筐,新裤新衫,跟娘说:“给你显摆去。”娘美滋滋地一扬手:“这几天队里没活儿,我打草你歇着。”
芦花儿拿根树枝前面走,后面跟着两大两小四只羊。青纱帐起来了,可羊老老实实走路,连片叶子也不叼。仿佛知道河湾才是吃大餐的地方。芦花儿在林子里像羊一样游荡。杜鹃百灵斑鸠争相和她打招呼,她也打一声口哨回应。有两只鸟吓跑了。她骂了一声“胆小鬼”。话音刚落,苇子坑那边也响了一声口哨。芦花儿一闪身躲到树丛后面。她屏住呼吸,脸红心跳,却再也没了动静。难道听错了?正疑惑间,隐约闻到一股柴油味儿,肩上的发辫被拽了一下。柴油机手咧着嘴站在她面前,不过衣服挺干净。芦花儿撒腿想跑,却被二康拉住了一只手。芦花儿的手抽不出来,摽着树干,看见自己不安的脚尖和薄衫下起伏的胸脯,暗暗叫苦:这是怎的了?
没过几天,媒婆大婶又来探口风。芦花儿跟娘说:“您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要给你招个女婿。”娘说:“你在这苦水里泡了十七年,不能泡一辈子。趁早离了这苦水洼,越快越好。我还不老,不用你惦记。等七老八十走不动了,我住闺女家。”
柳树营的老二跟他的兄长大康也表明了态度:“芦花儿是独生女,又有个寡母,我们商量好了,到苦水洼落户。”大康说:“据我了解,女方的家长没有招赘的打算。你的心意我也明白,怕咱家拿不出彩礼,怕房子不够住。放心,都不是事儿。”
(三)
一辆披红挂彩的牛车把新娘子芦花儿接到了柳树营。一只怀了羔的山羊也做了嫁妆。没什么席面儿,买不来山珍海味,上不起“八大碗儿”,所有宾朋及族人美美地吃一顿大白馒头,就算是圆满的喜筵了。
三天没大小,洞房闹到半夜,换着花样儿折腾芦花儿和二康。好不容易人都散了,芦花儿要去茅厕。二康说:“等等。”抢先进去看了一眼:“去吧。”芦花儿有些纳闷儿。出来时,只见二康站在厢房窗根下。那里戳着娘家陪送的苇席。芦花问:“瞅嘛呢?”二康说:“找根棍子来,敲敲上面的土。”芦花儿刚想说,那是新席子,有什么土啊?只见席筒里钻出个人来,嘎嘎大笑着跑了。芦花儿说:“你怎么知道里边藏了人,可见也没少干这些事。”二康闩了院门。芦花儿说:“哥哥呢?”二康说:“在老魏那儿。”“老魏是谁?”“饲养员呗。”芦花儿埋怨道:“怎么能睡牲口棚呢!我叫他去。”二康说:“说好完了事回来,他住厢房。”“西屋那么宽敞,偏住厢房?”“他愿意,管不了。”
第二天早饭时,芦花儿说:“哥哥,今晚回家住。”大康说:“老魏那儿挺好的。”芦花儿说:“哪儿好也不如自己家好。”大康看弟弟:“你把厢房打扫打扫,不用上工了。”芦花儿双颊忽然绯红:“那小屋不冷吗?”大康挑帘出门:“晚上我回来的晚,会吵到你们。厢房有炕,有火洞,冬暖夏凉。”二康冲芦花抖了抖肩膀,紧跟上哥哥:“收工再拾掇不迟。”中午二康回来的早,只见院子扫得溜光,还用木棍塔了个羊栏。芦花把那领新苇席铺在了厢房土炕上,下面是厚厚的草垫子。大康的被褥方方正正码在炕头。芦花儿正往火洞里填树枝。二康挨着她蹲下,望着她被火苗映红的脸蛋儿:“我是不是娶了个七仙女呀?”芦花儿说:“你这个董勇也太不老实了。”正嬉闹着,大康回来了,二人立刻分开。芦花儿理了理头发,换成一副端庄模样微笑着打招呼:“饭好了大哥哥。”
小饭桌放在西屋炕上。小米粥喷香,一小碟腌黄瓜,一小盘猪头肉,昨天剩的馒头。芦花儿让大康坐炕。大康说不习惯,二康跳上去蹲着。芦花儿和大康一边一个坐炕沿儿。大康吃腌黄瓜,芦花儿说:“哥哥吃肉。”二康笑道:“哥从来不吃肉,只吃鱼。”芦花儿惊讶:“真的?我也是。”二康说:“我有口福了。”芦花儿说:“肉花钱买的,过年才有,鱼自己弄的,想吃就吃。也不知谁有口福?”大康嘿嘿笑:“吃肉得有钱,傻小子。”大康端了碗,往厢房去了。芦花儿愣愣地看着二康:“哥哥怎么走了?”二康说:“他爱溜达着吃,习惯了。甭管。”
(四)
小两口新婚还没半个月,热乎乎地就要分开,二康觉得太对不住芦花儿,就想多陪她一会儿。芦花儿喂羊,洗衣,收拾行李,他像个影子似的跟进跟出。芦花儿见柜厨里还有一瓶老烧,问二康:“晚上不喝点儿?”二康说:“喝点儿就喝点儿。”芦花儿说:“菜呢?”二康说:“拌点萝卜丝。”芦花儿说:“忒素。”二康立刻会意地笑:“手痒痒了?”芦花儿也笑:“河湾儿,去不去?”正说着,大康戴着个破毡帽进来,刚理了发。二康问:“光秃秃的,干活不冷吗?”大康说:“人多挤着睡,头发长了长虱子。”二康对芦花儿说:“那我也得剃剃。让哥和你去。”芦花儿说:“你就是不想趟泥水儿。哥哥,走着。”
芦花儿和大康在芦苇丛中穿行,直奔河湾。大康走热了,摘了帽子。芦花儿心说:刚才像个爷爷,这会儿又成和尚了。她曾拆了“围脖”给二康织了一顶毛线帽,遗憾的是只够一顶。“苇子坑”的水清澈见底,温暖避风。两人怕惊动了鱼儿,都不敢说话。就在芦花儿挽裤脚的功夫,大康双手掐住一条草鱼上了岸。再看芦花儿,叉开两条白腿,一动不动地猫在一片水草里,只听“唰”的一声,回身举给大康看。左手一条,右手也有一条,双双摆动着银白色的鳞光。大康趟水来接,芦花哪敢松开。三条鱼不老实,芦花儿紧把着水桶口。大康塞上一团苇子笑道:“真有绝活儿哩。我两只手都差点让它跑了。”芦花儿眉毛一扬,把手伸过来:“哥哥,掰个手腕。”大康稍作迟疑,握住。芦花儿猛然想起那天,也是在这里,二康拉了她的手。当时芳心乱颤,寸力皆无。而此刻的小河湾波平浪静,草不动,枝不摇,斑鸠偶尔叫两声。芦花儿和大康的胳膊肘支在木桶的边缘,手臂一红一白,一粗一细。两手相触的一刹,时间似乎停滞,空气也凝固了,两道目光冷峻得近乎敌视。似乎这并不是家人之间的一场游戏,而是战场上的生死较量。双方势均力敌,惟靠意志和定力赢得这番搏弈。大康一走神,功亏一篑。手一放下,芦花儿也软了:“哥哥,你别让着我,再来。”大康说:“服了,服了,是把好手!抓鱼是把好手,过日子也一定是把好手。二康有福。”“哥哥,你还是多为自己操点儿心。光顾我们了,自己没个着落,我们吃蜜也不觉得甜呀。”大康憨笑着提起木桶:“哪至于。”一路无话,到了街口,芦花儿停住说:“哥哥,我有一个好姐们儿,最近罢亲了[注:方言,解除婚约],过两天,我回去一趟。”忽有个老太婆从旁边走过,嘴里唠叨了一句:“瞧这小两口儿,大晌午也不歇着。”大康尴尬地摇头。芦花儿本没在意,却被哥的样子逗乐了。
那天晚上,芦花儿把压瓮底儿的白面拿出来,熬鱼贴卷子,让哥俩饱餐一顿,为光荣治河的“壮士”饯行。
(五)
芦花儿终于腾出空来回娘家了。苦水洼的道路没有一处是平坦的,路两边的麦苗有的刚出土,有的还没发芽。水坑和荒地随处可见。有几个不上学的十来岁的男孩正用镰刀削割扎蓬棵和干芦草。而对芦花来说,这一切正是到家的感觉,连迎面吹来的小风都那么亲。芦花儿轻盈地跨过大大小小的泥沼和深深浅浅的大车辙。到了村口正碰上出来担水的娘。芦花儿叫了声娘跑过去接担子。娘喜得眉开眼笑。芦花一边打水,一边说:“娘,想闺女吗?”娘说:“别人家的闺女赖在娘家不走,你可倒好,飞走的小燕儿,忘了窝儿了。”“还不是那娘几个闹的。”“谁呀?”芦花儿的话把娘说懵了。“羊呗。一气下了仨,奶不够吃,还得熬粥。哥俩都走了,一大摊子事儿呢。”扁担颤颤巍巍吱吱作响,芦花儿把娘落在后边。
担满了水缸,又给娘劈了一大堆木柴,娘特意为女儿包了黑面皮酸菜馅的饺子。芦花儿记挂着那件要紧的事,要去好友迎春家玩一会儿。娘说:“踏踏实实吃吧,迎春也去工地了。”芦花儿把放下的筷子又拿起来:“女孩子家挖什么河呀!”娘说:“不只她一个,说是成了个什么队儿…十几口子呢。”芦花儿不关心那些,问:“娘,迎春为什么罢亲?说散就散了。”娘叹道:“听说是为房子。男的那边弟兄两个,都定了亲,房子却只有一处,哥俩抓阄,谁抓着房子谁先结婚,迎春没抓着。就这么拧了。”芦花儿凉了半截儿,自己想简单了。迎春的要求一点都不高,可老大暂时还达不到。
队部的铁栅栏门敞开着,墙边靠着一辆大水管自行车,后架上挂着一个条子筐,队长往筐里放下一袋东西。芦花儿问:“大叔,你不是去工地了吗?”队长说:“回来磨了点白面,给他们几个改善改善。”“太少了。” “悄悄的吧,今年收成不错,麦种留得富余。”“头进腊月能收工不?”“说不准,有一年,上了大冻还干得欢着呢。怎么,想老二了?”芦花儿一摆手:“瞧你说的,俺能那么没出息。俺想找领导反映一下房子的事。”队长看了看眼前这位柳树营的新人,抬脚蹲在一个碌碡上,挖起一锅旱烟点上:“房子是旧了点,可老大为了老二,也算是尽力了,自己还没个安身之所呢。”芦花儿忙打断他:“叔,说的就是老大。他也得成家立业呀。先不说房子,总得有块地界儿吧。”队长一拍腿起身笑了:“噢!这个呀。你不知道,果园那边已经划给你家了。老大老二垫得差不多了。侄媳妇放心,老大的事我忘不了。”说着急匆匆推车出了院子。
芦花儿问了好几个人,所谓果园其实没有一棵果树,只有一个两米深的大坑,垫了半截,当然做地基还差得远。既便如此,芦花儿还是很欣慰。这说明,她家这两个男人,有心计,也不懒。兄弟俩一车一车推土,像燕子衔泥,蚂蚊搬家。他们要参加队里的劳动,属于自己的时间零零星星,因此进展缓慢…芦花儿不能坐等其成,多添一锨土,就多一分希望。她曾注意到家里有一辆独轮架子车,长筐,铁锨,抓钩样样俱全。独轮车对于一个庄户出身的女子来说是驾轻就熟之物。可是哥俩去工地,车也被征用了。芦花儿找出一只粪篮子,又到队部往老魏借一只。老魏嘱咐她别让队长瞅见。一根扁担两只筐,齐了。芦花儿捎带脚把羊牵出去,之后挑土。半天挑了十来趟,垫了有锅台那么一堆。回家仍把羊牵上,担着空篮子,拿着铁锹。一路都是惊奇的目光:“这媳妇不简单啊!”
(六)
傍晚,有人在门外跺脚。芦花儿一眼看到那顶毡帽,叫了一声“哥哥。”手忙脚乱地递条帚,倒热水。等回转身,傻了。那人早脱了鞋,上了炕,摘下毡帽一扔,说:“和尚没进错庙门儿,烧香的倒拜错了神仙。”芦花儿这才知道是丈夫,红着脸嗤嗤地笑了:“不戴自己的帽子,怪我吗?”二康拉了她一把,芦花儿“唉哟”一声。二康笑道:“才几天不见,扭扭捏捏的?”芦花儿暗地揉着肩膀,不想把担土垫地基的事告诉他。放好炕桌,端上粥来:“刚住火。趁热吃,暖和暖和。”“暖和着呢。看这是什么?”二康从棉袄的衣襟里掏出一个报纸包。芦花儿一摸,还热乎,打开一看,是大半张白面烙饼。芦花儿嗔道:“让别人看见,说你家有个馋老婆。”二康说:“吃剩的,我还放回去呀。这一路亏它挡风呢。”芦花儿闻了闻,咬了一口。二康问:“香不香?”芦花儿笑道:“香,有你的味儿。”
冬夜静悄悄。芦花儿说:“那么多人,就你往家跑。”“队长发话,要不谁敢私自外出。”“他说什么了?”“也没说什么,让我骑他的车,别耽误明天上工就行。”“有媳妇麻烦不?”二康“嘿嘿”两声:“哥哥没媳妇,照样呆不住,天天晚上跑二里地去村里听人拉二胡。”“哥哥喜欢二胡,厢房屋有一把。你给他带去。”“他心思不一定在二胡上,村里住了几个妇女队,唱个曲儿演个小节目,看看热闹。”芦花儿寻思,没准迎春也在那里。“你说,哥总住厢房,也不是个长法呀”“他高兴就行。”“没良心!”芦花儿坐了起来,披上袄,脸对着墙喘气。二康去搂她,泪珠正滴在手上:“生气啦,哟,还哭了呢。咱去住厢房?”“你舍得?”“那是我哥!几间屋算得了什么,这媳妇不是物件,要不我一块奉送…”话没说完,早挨了一脚丫子。想把她拉回被里,芦花儿已穿好衣服:“没听见鸡打鸣儿吗?我做饭去,吃了快滚球儿。”
芦花儿陪丈夫走到胡同口,分手时她说:“下次回来叫上哥,也好有个伴儿。”“只要碰不上娘们儿,没人劫我。”“德行!”“上冻前,也差不多停工了。等明年春天,把地基垫起来,让哥哥住上新房子。哥给咱成了家,咱得给哥一个更好的家。”“这还像句人话。”
(七)
将要收工的前几天,队长用牛车把大康送了回来。大康的脚受了伤,打了石膏。芦花儿把小土炕烧热,又去做饭。熬了红枣小米粥端过来。还要去洗大康的几件脏衣服。大康自进门就没见芦花儿闲着,摆手道:“别忙活了,歇会儿喘口气儿。”芦花儿这才坐在炕边看着他喝粥笑道:“我又不累。”“听队长说你担土垫岗子啊?”“不能光等你俩,我干一点是一点儿,有一分力尽一分力。只是平地起屋,光有人力也不行。”“别担心,队长说,砖瓦木料他给咱想想办法。”“当领导的不过是安抚人心吧?”“不会的。这么多年,他和我们,从不耍嘴皮子。当然咱能自己解决还是自己解决。我们哥俩挖河拉的土,垫两个大坑不止。这是男人干的活儿。”芦花儿嘴角一翘:“哥哥,工地上不是也有女的吗?”大康眨巴着眼晴被问住了。芦花儿去赶小羊羔,离了厢房,在外面说:“哥,等你的脚好了,再加一辆小车,咱们仨一起干。”
民工们终于都回村了。街头巷尾打破了多日的沉寂,连女人的说笑,孩子的嬉闹也随着男人们的回归变得欢快了。歇了两天,芦花儿便拉着二康去垫房基地。夫妻俩两把铁锹装车,二康推车,芦花儿在前边拉。人们都跟二康夸芦花儿。二康说:“你可出了名儿了。”
这天小两口回到家,芦花儿看见厢房屋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叫起来:“迎春,你怎么来了?”迎春高挑英气,酷似芦花儿,两眼笑成弯弯的月牙:“我怎么来了,想你了呗。挽个纂儿,更像个小媳妇了。”芦花儿用手指摸了一下迎春的脸颊,朝炕上的大康一瞥。迎春笑道:“说来真巧,我这次上工地住在我姨家。我姨夫爱拉二胡,把他给引去了。”芦花儿说:“害我找你扑了个空。”芦花儿又瞥了大康一眼。迎春说:“呆在家里怪烦的,还不如干点活儿去呢。就报了名。”
芦花儿再三挽留迎春吃了午饭,随后,一直把迎春送出村。两人在玉河岸的林子里,走走停停,说着在男人们面前不方便说的体己话。芦花儿记着刚见面时迎春的泪痕,于是打了个转身:“迎春,咱俩是不是知己?”迎春不看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芦花儿说:“你别跟我保密。”迎春安静地微笑着,脸蛋有一抹红。“你是不是和俺家老大好上了。我眼睛可不是玻璃球儿。”迎春眼圈红了。芦花儿一拍手:“我猜对了吧?”迎春说:“你别嚷嚷,家里还不知道呢。”芦花儿说:“甭怕,不就是房子吗?结婚你们先住正屋,我住厢房。等盖了新房子,你住新屋。”“都以为我退亲是为房子,说就说吧,也给他们家留点脸面。这亲事我本不愿意,爹非说老战友家的孩子,知根知底。房子没抓到我也没说不行。还有两间柴屋,能睡觉就行呗。可那老战友觉得对不住我爹,爷仨大打出手,亲兄弟成了仇人。说出去丢人啊!这样的家庭我怎么进,趁早拉倒还不晚。”“那你爹同意吗?”“两个老战友是真有感情,架不住小子不争气呀。我说,别说几间破房子,就是金銮宝殿,我也不稀罕了!我要为自己做一回主。”
芦花儿看着迎春,仿佛看到恋爱时的自己,像当初那样把两个同胞兄弟在心中掂量:一对儿没爹没娘的孩子,从小一块红薯掰成两块吃,都愿对方多吃一口。一个稍显老成,心细如发,知道疼人儿,和迎春对路。一个话多,没心没肺,永远笑呵呵的,可芦花喜欢。难怪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芦花一拍迎春的肩:“你没看错老大,老大也有眼光。”迎春说:“你也不差呀!老大刚才还说,老二娶了个好媳妇。你说你刚过门儿才几天,就操老大的心,还去担土。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们也倒插门儿,俺家房子够住。”芦花儿急忙捂她的嘴:“你千万别出这主意!”迎春戳了下芦花儿的脑门:“你该换换脑筋了。老一辈吃了太多的苦,他们恨苦水洼。可苦水洼也会变的,这左一条河右一条沟,为的是什么呀!”芦花儿说:“老大老二是队里的骨干,年年上河工,把自家的事耽搁了。其实也没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来了就更好了。千万别再说分开的话。”迎春说:“我和老大走了,就不拖累你们了,轻轻松松地过小日子多好啊。”芦花急得差点掉泪儿:“我芦花若有半点那个心思…”随弯腰拾起一根树枝,双手折为两段。“迎春一把夺过:“逗你呢,还当真了。”
两人到了小河湾才分手。暖冬的阳光下,苇子坑没有寒意。芦花儿走近水边,犀利的双眸在苇丛里搜寻。看能不能抓一条鱼回去,给老大补补,脚会好的更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