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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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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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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旧梦

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子,唤作满堂。

单听名字,便知老一辈人对它是寄予了何等奢望。这村居之地,虽无崇山峻岭可依,却独有一道磅礴的人工脊梁——村西头那道连绵的堤坝。黄土层层夯实,自北向南横亘如长龙,那隆起的坝体与沉稳的坡脚,极像一头踞坐的猛虎,在岁暮天寒里默然坚守;坝下绕村流淌的河水,蜿蜒回转,又似一条蛰伏的潜龙,护佑着这方水土的温饱与执念。

当年风水先生捻须远眺,叹道:“此地地形若虎踞,势似龙蟠,恍似满堂金玉。”于是,这名字便随着河水流淌,一代代传了下来。这道堤坝,不仅是阻挡洪水的屏障,更是全村人沉默的尊严。

大队部驻在上满堂,土坯房舍连绵一片,几条土路连接着家家户户的烟火。清晨,薄雾贴着庄稼地漫上来,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生产队出工的哨音,惊起几只落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村子不算大,却也自有它的规矩与冷暖。东头老李家的猪下了崽,西头王婶家的婆媳又吵了架,这些琐碎的日常,构成了满堂村不变的底色。人们在土地上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滴进龟裂的泥土里,长出粮食,也长出无尽的辛劳与微薄的希冀。

顾绍谦的家,就在那道堤坝的阴影之下,离那座红砖砌成的砖窑厂不远。那座窑,平日里吞吐着黑烟,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个不知疲倦的巨兽,也像是这个村庄贫穷而固执的心跳。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对于顾绍谦这样的半大小子来说,能挣上一天“七毛五”的工分,曾是件值得在晚饭时向全家炫耀的壮举——尽管这“七毛五”背后,是扣坯时腰酸背痛的煎熬,和家里那本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

我时常想起那个年代,想起满堂村的晨雾与炊烟,想起那些在泥土里挣扎着想要出人头地的年轻人。他们的梦,有的像肥皂泡一样轻易破碎,有的则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等待着春风。而顾绍谦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一个被叫做“满堂”却并不总那么富足的地方,从一个关于“七毛五”的屈辱与反抗开始。

多年后,当堤坝被加高了两次,砖窑厂的黑烟散了又起,满堂村早已不是旧模样。唯有那声“七毛五”的叹息,还留在纸页上,成了我书写这段历史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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