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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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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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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大衣

那件旧棉大衣,像一块沉在顾绍宗胸口的磨盘,这么多年过去,非但没被搬开,反倒生了青苔,透出一股陈年樟脑丸混着旱烟的苦涩味。每当我想起1994年的那个冬天,总能看见冀北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它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也把顾家刚挂起牌子的“昌源”公司,死死压在了下面。

那时顾绍宗刚过而立,穿一身油光水滑的皮夹克,走路带风,心里却终日悬着把剑。税务局的王科长查账,盯上了那笔无论如何也摆不上台面的“公关费”。消息传到办公室时,顾绍宗正对着窗户哈气,手心里渗出的冷汗,洇湿了皮夹克的袖口。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父亲顾藏锋始终坐在角落里,没多话。他慢吞吞地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泛着黑油的旧棉大衣,推门就走进了风雪里。

昏黄的路灯下,雪片像扯破的棉絮,借着风势往人领口里钻。顾藏锋就那么站着,并不上前搭话,棉大衣粗糙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没有儿子那套点头哈腰的市侩,也没有递烟倒酒的殷勤,只那么静静地盯着王科长的背影,像守着自家院墙不愿退让一步的老农。

“老顾,”王科长搓着手转过身,有些尴尬,“这是公事。你也知道,如今上头查得紧。”

顾藏锋没接这茬,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扁扁的铝酒壶,递过去:“天冷,暖暖手。”

王科长没接,眼神躲闪,像是被那棉大衣上散发的陈年寒气逼退了半步。顾藏锋也不恼,自顾自拧开盖子,仰脖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复又将壶递过去。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王科长看着顾藏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仿佛透过这层浑浊,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在河间府风雪里倔强挺立的身影。终于,他长叹一声,接过了铝壶。那动作僵硬得很,不像接酒,倒像接过一块滚烫的烙铁。

“下不为例。”王科长咬着牙,将壶塞狠狠摁回去,声音闷得像是从棉絮里挤出来的,“账,我帮你平。但这小子,往后……收着点。”

回到那辆破旧的桑塔纳里,暖风开到了最大。顾绍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扑过来:“爸,成了?他真松口了?”

顾藏锋没理他,甚至没看一眼这个让他冒着风雪走一趟的儿子。他只是默然脱下那件旧棉大衣,随手扔在了后座上。大衣上沾满了雪沫与尘土,狼狈不堪,像刚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顾绍宗还在喋喋不休地盘算着省下的税款能周转多少生意,顾藏锋却扭头望着窗外那个白茫茫、混沌不清的世界,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今天这件棉大衣挡住的,不仅是儿子的一场牢狱之灾,更是顾家通往正道的一扇门。他亲手递出了保护伞,也亲手把儿子推向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后来,那件旧棉大衣一直蜷缩在后座角落,无人问津。它像一段被遗弃的历史,又像一块褪了色的、属于顾家旧时代的匾。如今我也人到中年,偶尔也会梦见那场大雪,梦见那件灰扑扑的棉大衣。醒来时总觉脊背发凉,仿佛那重量,不知何时,已悄悄压在了我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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