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盛夏时节,便是晋剧演出的旺季,即便酷暑难耐、汗流浃背,演员们仍坚守在那方戏台上,认认真真地对待着自己的职业,从不懈怠半分。炎炎烈日之下,浓妆扮相、身着戏服、粉墨登场,在聚光灯下完成近三个小时的表演。一场戏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整套戏服更是被汗水全部浸透,中暑对于他们来说更是常态。当被问及是否有过放弃这份职业的念头时,他们只是淡然一笑。
“选择了这一行,就选择了吃苦”,这是晋剧演员们共同的答案。因为晋剧的舞台在农村,所以从初春到金秋的数月光阴里,演员们需要背着行囊走村串乡。吃的是百家饭,住的是学校或者村委会,有的演员还要住在戏台上看台,只有部分名家演员才有资格住到百姓家,这般艰苦的演出环境,于他们而言却早习以为常。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正是这样的条件才练就了他们钢铁般的意志。
春去夏来,化妆、登台、谢幕、卸妆,再化妆、登台、谢幕、卸妆,一轮又一轮经年累月循环重复着。即便寒冬腊月没有演出任务,演员们依旧不会停歇,大家聚在排练室里温习传统老戏,打磨新编剧目,无怨无悔地坚守、耕耘着钟爱的晋剧事业。
我与晋剧结缘于四岁。那年冬天,村委会住着一剧团,每日下午都会排练剧目。一天下午,三姨带着我前去看排戏,当铿锵急促的鼓点响起,婉转起伏的唱腔唱起,那段旋律那个声音一下子就让我爱上了晋剧。自那以后,每天下午我都会独自跑到村委会,看人家演员们排练,直到戏班子离开村子。
剧团在临走之前,为乡亲们连演了七场大戏。由于天寒地冻,演员们在后台就用砖块简单地垒起炭火供化妆、候场时取暖,文场和武场也各自生着炭火。乡亲们不顾寒风刺骨,裹着厚厚的棉衣,依旧把戏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装台到卸台,我目睹了整个过程。戏开演后我没有选择坐在观众席,而是站在侧台边,时而看乐队激情演奏,时而看演员化妆穿衣,时而又看工作人员更换布景,总之我很喜欢那样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忙忙碌碌的氛围。
当演员化好妆,穿戴整齐后,那份戏曲独有的美让我很是着迷。曲牌名结束后,蓝色幕布徐徐拉开,演员从侧台缓步走向舞台中央,短短几步距离,内心感受到的惊艳竟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第一次在戏台上看演员彩唱,悠扬的唱腔时而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心底,时而又如奔腾的黄河水向我涌来,我彻底为之沦陷,一颗热爱晋剧的种子,就此在心底真正扎下根来。
演出那几日,我场场必到。由于日场是中午12点开演,所以顾不上吃午饭就得匆匆赶去看戏,哪怕是一分钟我都不想错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天七场戏转瞬即逝,在剧团走后的第二天,我独自爬上戏台,空荡荡的戏台上只剩几块砖块,此情此景叫人心中很是怅然,心里非常怀念唱戏期间那般热闹的场景。
为了过戏瘾,儿时在家,我会常常拿枕巾别在衣袖上,模仿台上演员耍弄水袖。时至今日,虽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随手扯一块布,仍能比划出水袖的几种简单招式。我也曾怀揣学戏的梦想,一心想要报考艺校。可家人总以嗓音条件不足、不是唱戏那块料为由,极力反对我走上戏曲道路。我时常遐想,倘若当年坚持心中所爱,如今的人生该会是另一番模样吧。即便成不了享誉四方的名角,但至少能够站在心心念念的戏台之上,一辈子从事着自己喜欢的职业,那也是一种幸福。
我爱看戏,也喜欢戏场周围的烟火气。哪个村哪个乡哪个镇哪个县唱戏,那里便是一片繁华热闹的场景。商贩们不知从哪里探听到演出的消息,会提前到场摆摊设点,摊位上所卖的都是些物美价廉的老百姓日常所用的百货。儿时最贪恋庙会上的烤肠和鸡腿,时隔多年,这个习惯一直没变,去看戏时总会买根烤肠吃,那种味道总能带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如今的我已步入而立之年,但儿时赶庙会时因痴迷晋剧发生的一件“走丢”事件仍旧历历在目。那年农历五月廿七,母亲带我去寿阳县城赶庙会,在朝阳街上顺着会摊逛着逛着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戏台上正在唱戏,见此情形心底便升腾起难以言说的喜悦。记忆里那座戏台格外宽大,台上的演员显得身形很娇小。我很想停在原地把整场戏看完,可母亲却着急到会场买些日用品,硬是拉着我径直往会摊上走。由于心中始终想着看戏,所以趁母亲挑选东西的间隙,我偷偷跑回戏场。母亲发现不见我的身影后也没有慌张,而是买完东西后直接到戏场找我。在那个民风社风特别淳朴的年代,很少有丢孩子事件发生,所以家长对于孩子的自身安全也没有太多顾虑。多年之后我问母亲,怎么就笃定我会跑回戏台看戏,母亲很淡然地说,知道你喜欢。
听老一辈讲,过去娱乐方式除了露天电影外几乎没有,所以只要有大戏开演,戏场便是人山人海。爱戏的老百姓会搬着板凳,早早到戏场里抢占一个看戏的绝佳位置。观众中,越是靠前的,可以说越是懂戏的行家,戏里的门道和演员的表演,他们看得明明白白。也正因如此,台上演员从不敢敷衍糊弄。戏迷看到演员表演失误不会倒喝彩反倒是看到演戏不讲究就会当场“怼”,当然唱到精彩之处,掌声喝彩声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予演员。老百姓的喜欢和送出的掌声含金量最高,从来不会随意为一个演员叫好。
每一代戏迷都有自己的晋剧偶像。姥姥那一辈,推崇“丁(丁果仙)、牛(牛桂英)、郭(郭凤英)、冀(冀美莲)、程(程玉英),我曾向我的姥姥(母亲的奶奶)求证过“宁可跑的掉了鞋(方言叫hai),也不能误了程玉英的‘嗨嗨嗨’”的真假,姥姥说毫不夸张;父母一辈,钟情晋剧皇后王爱爱、马玉楼、冀萍、武忠、阎慧珍、李月仙、高翠英、王万梅等名家;80后们开始喜爱史佳花、孙红丽、栗桂莲、陈转英、王晓萍、张智等中青年名家;到我们90后,偏爱有着“绣花嗓子”之称的刘红霞、郑芳芳、王春梅、郝文龙、王晋军、吴俊伟、任淑静等青年演员;00后的戏迷,则追捧倪成、张亚琦新生代演员。老艺术家们开山立派,后辈循着前辈足迹,扎根舞台,致力于晋剧的传承、创新与发展,用自己的舞台艺术丰富着三晋大地百姓们的精神文化生活。
从前总认为只有老年人才会看戏,长大后走进剧场才发现,青年戏迷已然不在少数。年轻人会用自己的方式宣传戏曲和演员,比如用相机去定格下戏曲的唯美瞬间;还会走到后台去记录演员们化妆卸妆的辛劳点滴,让更多人看到幕后花絮。
戏曲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其中蕴藏着无穷魅力。同一剧目,经由不同流派、不同演员、不同剧团演绎,便会绽放不一样的精彩。每一出剧目里都蕴含着深刻的教化内核。《打金枝》讲述了皇家和寻常人家一样都存在的家长里短,沈后在《劝宫》中的一句唱词“尘世上家家户户是一样的”引人共鸣;《算粮登殿》歌颂了王宝钏对爱情的忠贞和苦尽甘来后终得圆满的幸福;《明公断》里告诉我们做人要像秦香莲一样不畏强权、据理力争,当干部要像包拯那样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烂柯山下》劝诫世人要珍惜眼前人;《范进中举》警示为官者在追逐理想、中举之后勿忘本心。前些日子观看了山西省三晋晋剧团演出的《汉阳堂》和《卧虎令》,戏中故事,亦能和当下的学习教育相互映照。也许这便是戏曲千百年来能够做到经久不衰的原因吧。
山西省晋剧院,在老百姓心中分量极高。2026年农历六月廿九,免费送戏下乡一万场惠民工程 —— 山西省晋剧院青年团走进我们村(晋中市寿阳县平舒乡古城村),受到村干部与乡亲们的热烈欢迎。每一场演出都聚集上万观众,夜戏更是挤得人无处落脚。邻村人听闻是省晋剧院前来演出,纷纷开着三轮四轮的农用车、小汽车或者骑自行车、摩托车赶来看戏。由于正午十二点开戏,所以无论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观众,都会提前吃饭;路途特别远的戏迷散了日场戏后就在戏场周边的小吃摊要一碗凉粉或者老豆腐,就根油条解决晚饭,之后找一个荫凉的地方休息,待到晚间八点接着看夜戏。这足见老百姓对晋剧的喜爱。
前几天,省晋剧院青年团在北寒演出。周五晚上我去现场看了《白蛇传》,水斗一折中台下掌声几乎未曾停下。旁边的老戏迷们窃窃私语“省院出来的演员身形齐整,身段规范到位,不愧是省院”,朴实的赞美之词中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老百姓对于省晋剧院的高度认可。清唱环节,我随手录下青年演员吴俊伟的演唱片段发到短视频平台,短短数小时播放破万,点赞过百,还收获了演员本人的关注。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原来喜欢晋剧的人那么多。
以前看戏的方式很单一,只能等村里秋收过后或者寿阳县城三月十五、五月廿七赶庙会的时候才能欣赏到。现在特别方便,除了到现场观看外还有直播平台,有钱人家老人寿诞、儿女婚嫁时也会邀请戏曲名家前来助兴演出,戏迷们看戏更便捷了。
我对晋剧的热爱,自儿时萌芽,时至今日从未消减半分,虽然日常工作繁忙,但是也会通过看戏来调节身心。周末听闻哪里唱戏就会开车前往,我喜欢露天的演出,演到精彩处我会旁若无人地为台上的演员鼓掌叫好,也会以文字和文艺的力量传播着内心钟爱的晋剧。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在晋剧的百花园里,不分国营还是民营,剧团之间百花齐放,流派之间争妍斗艳,演员之间各展所长,共同为晋剧的薪火相传输送着血液贡献着力量,让晋剧这朵非遗之花在三晋大地愈发芬芳馥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