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三遍母亲就起床,一边刷锅刨灶,一边高声催促我们起床。
这是仅次于过年的盛大节日。节日的主题是后人与先人的年度对话,是一场叩响深山的膜拜仪式,自然是要精心筹备的。
母亲的筹备,从备年货时就开始了。年前她就为这个节日预留了十二斤糯米。一开年,她就盯着后背山的那些树叶花草,老枫树冒芽,密蒙花挂苞,红蓝草吐新,每一种植物的生长发育过程,母亲一清二楚。染饭树叶花草要趁早采,临近节日,家家去采,采不到好的。母亲说。清明越来越近,矁着老枫树的叶子泛了青,母亲就在砂刀把上绑了一根长长的木棍,伸到大枫树上砍下几条枝桠,剔下叶子,放到碓里舂烂,提前沤着,昨晚才掏取出来,水泡,搓洗,过滤,把汁液温了,泡上两斤糯米。屋后山坡那蔸密蒙开得正旺时,母亲就撅了一大把花枝,焯掉涩味,挂在屋檐下晾干,也是昨晚,她才把它取下来,小火煮出二道水,倒到盆里凉到水温不烫手时,再泡上两斤糯米。红蓝草是自家菜园里种有的,母亲现采了一把,用棒锤把茎叶一并捶烂,温水浸泡,滤出汁液,又泡两斤糯米。各种汁液都要把好水温,水温合适,浸泡糯米才会上色好、香味醇。母亲一边干着这些活,一边把她的经验告诉两个退姐姐。
从昨天起,母亲就领着一家老小忙,关键事项还非得过自己手她才放心。豆腐是昨天就做好了的,打豆瓣、挤豆浆、点石膏,划豆腐块,剁陷,煎炸,都过了她的手。忙到深夜,躺到床上,她还一直留意着鸡叫。鸡叫三遍,她条件反射般起床,生灶火,架甑子,蒸糯饭……
母亲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给每人分派了任务,我的任务是守在灶前向灶里添柴传火。母亲把枫叶汁浸泡成黑色的糯米铺在甑子最底层,就去忙别的活儿,让我守在灶前看火,嘱我及时添柴,保证火力平稳均衡,不准闪火。眼见甑子里蒸气透过底层糯米漫漫蒸腾起来,我便叫她,她过来把密蒙花汁浸泡的黄色糯米铺上去;看着蒸气穿透第二层米向上腾窜,我又叫她,她又把红蓝草汁浸泡成紫红色的糯米铺上去。蒸汽很快又穿透最后铺进甑子里的那层糯米,从甑子顶盖的缝隙间蒸腾窜跃,母亲过来揭开甑子盖,将她那粗糙耐烫的手直接戳进蒸汽腾腾的甑子里,拈出几粒糯米,用食指与拇指捻了捻,确认定那一甑子糯米变成了熟透了的糯米饭,她就从灶上把木甑子端起来,扑倒在簸箕里,双手在甑子上拍打几下,才把甑子抽开,取出铺在甑子底的丝瓜络。一堆层次分明的圆台形花糯米饭扣在簸箕里,花草树叶的芳香和着糯米的清香,丝丝缕缕地满屋子飘散。母亲手持锅铲,一下一下地把层次分明的五色糯米圆台子刨开,打散,搅乱,色彩驳杂的米粒,瞬间幻化成一团尤物,穿透过眼球,直钻心底,口中馋涎竟瞬间激活。母亲麻利地装了一碗花糯饭递给父亲,父亲点三柱香,将那碗花糯饭供在神龛前。母亲又徒手捏了几个小坨,分给一直咕咕咕咕咽着口水围观的我们每人一坨。叮嘱道,这坨可趁热吃,剩下的,上完坟,敬完祖宗,晚上上桌才吃。
我们手里捧着那坨属于自己的花糯饭,心里痒痒的,巴不得几大口把它吃了,却又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咬了两小口,然后把剩下的捧在手里,揉搓成个小圆球,再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掐,一粒米一粒米地拈,送进觜里,慢慢地咂吧着,品尝这节日的至味。
腊肉和整鸡也煮熟了。父亲就领着我们翻山越岭去拜山。(拜山其实是后来通行的叫法,我们那时就叫上坟。)坟在寨子周边的岩窠地里,在拥着寨子的顶上,在大山深处的岩洞里。通往坟地的山路,往往一年也就走这么一次,即使是年年领着我们拜山的父亲,也需凭各种痕迹印象才辨识得清路径。父亲手持砂刀在前面斩掉挡道的藤蔓,手脚并用撂倒一路茅草,我们才跟着他连攀带爬跨过去。拜山是件神圣的事,路再难,也削弱不了我们对于祖先祭拜的虔诚。比虔诚更现实的是,我们的身体恰如当季的禾苗,正是拔节生长旺盛期,对于食物美味,异乎寻常地馋,跟着父亲去拜山,每一次在坟前祭拜过后,可以与先人分享一小颗花糯饭、一小片腊肉或者一丁点鸡皮。尽管每次只能尝一丢丢,但那一丢丢,也足以让我们强烈的食欲在这一天里不断得到极大限度地满足。
外公外婆去世得早,母亲自幼与舅舅相依为命,舅舅成年后应征入伍,然后转业分配到贵阳机务段当铁路工人,几年也回不了一趟老家。每年这天,她就一边念叨舅舅不孝不悌,一边张罗着给外公外婆以及太外公太外婆上坟扫墓之事。
外公家族的坟在相隔几个山坳之外的八仙洞。这个地名曾经让我们对外婆家以及生来就没见过面的外公外婆形象生出许多美好的想象,可老屋基其时已经变成生产队的耕地,除了岩窠地角那几堆黄土垒就的坟,已找不到任何迹象足以表明哪里是母亲和外公外婆曾经的家园。越是这样,每年给外公外婆上坟就显得越发重要,那不仅是对离世多年的外公外婆的祭奠,更是要让上坟的仪式以及仪式之后仍然会在坟头飘飞数日的纸幡,向一直活在那个村庄里的村民宣示:这些坟里埋着的白骨堆外,还有他们的子孙后代存活人间。那些村民一直有人觊觎那几堆土堡,巴不得平掉它们,多种几蔸他们渴望得到的玉米、几蓬饭豆或者一些别的粮食作物。母亲每年让我们大张旗鼓地去上坟,甚至不惜早早攒下些钱,赶年场时买几挂伍角钱一挂的鞭炮,牢牢地锁进柜子里。到了这个节日,她才把它们拿出来,让我们拿到外公外婆的坟前燃放,企望以此能够有效阻止那些村民在那几处坟茔上胡作非为。
我家祖先的坟,大多在房前屋后或寨子周边岩窠地里。族间大人小孩齐动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坟头墓地的野草荒茅铲除。在坟头长了一年的杂草野蒿,会被我的族人们挥舞着镰刀锄头斩断刈净,荒了一年的坟头,会被打扮得清清爽爽,墓地四周那些地沟拜台,也被整饬得整整洁洁。我们每人捧一捧泥土堆上坟头,插上竹木树枝,挂上纸幡,摆上祭品,焚香烧纸,奠酒敬茶,顶礼膜拜,告慰祈福。
也有远离村寨甚至深藏山巅的坟。路最难走的有三座。一座在唐家山高岩窠山顶,那是从外地迁徙到现今家族聚居村寨的第二代祖先,他的父辈于清朝雍正年间从湖南辗转到四川,短暂栖居之后再迁到现址。这位祖先艰辛创业,娶妻生子,终老之后原本葬于老宅屋基旁,后人又将其迁至此山顶峰安葬,其夫人则葬在离村寨数公里外高塆屯一座叫马熊坡的高山之巅。夫妻二人的两座坟茔,各踞一座山峰,分别从两个山头遥遥相望,守护着村寨背后的同一座巍峨山峰,坡脚便是他们子孙后代生生不息的寨子。另有一处祖坟在瑶山附近一个小地名叫董函的半山岩洞里,墓中所葬,是上述夫妇的曾孙媳妇。父亲带着我们去给这些先人上坟,需要爬坡翻坳。路远难行,父亲便一路断断续续地给我们讲述坟里先人的辉煌业绩、高尚品行。父亲只上完初小,他总是讲不好先人们的完满人生,可他能讲一些奇闻轶事,其中一些生动有趣的情节,就像家族文化的种子,蕴含先人的优良品德基因。父亲的讲述,就是把这些种子深深地植入我们的心田。种子在我们心里生根发芽,渐渐长成一棵棵大树,伴着我们茁壮成长。我想,那些精彩的情节或者细节,也该是爷爷辈以上的先人们口口相授流传下来的吧。父亲一次次满怀崇敬又平淡朴素的讲述,让我们逐渐清晰地看见祖先们的艰辛与荣耀,困顿与精彩。我们从中渐渐明白:我们是谁,我们从何而来——这不是一个玄奥的哲学命题,而是一个家族血脉赓续的史实。
我们在祖上先人的庇佑下一岁岁地长大,上了大学,有了工作,父母也日渐老去,拜山之事,渐渐地就转到了我们手上。父母已随岁月老去,拜山上坟,成了我们哪怕跨越山海、奔赴千里也要回来完成的一大要事。
面对荒野里寂寥了一年的坟茔,那些悲天恸地的眼泪已被岁月的劲风吹干,永别的伤痛已被时光的温暖抚平。曾经懵懵懂懂地听着先人故事的我们,终究成了祖辈先人乃至生身父母故事的述说人。我们就象当年父亲那样,在扫墓上坟的时间碎片里,向晚辈们述说着先人的功德恩泽。然后一大家子肃立于坟前,拜台上摆满花糯饭、整鸡、腊肉、豆腐以及随着时代演进滋生出来的各种时尚祭品。我们郑重其事地叩拜上香,与一堆堆黄土进行一场场穿越时空的对话。我们努力剔除情绪里多余的喜努哀乐,把音量语调调得平静温和,把家长里短浓缩得简洁明了,业绩汇报变成了倾情告慰,勿需字斟句酌地表达心思愿望。我们对着那一堆堆黄土的述说变得坦诚而平静,我们甚至只需要点几柱香,烧些纸钱,在心里默默念叨,缅怀的情愫便随着焚燃的香烟与祭品的气息袅袅升腾,穿越时空,朝着先人的世界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