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兰亭景区出来,往东约四五公里,有一座名震华夏的陵墓——大禹陵。没错,就是那位因治水有功而建立中国第一个有史记载的夏朝的开国君主——大禹的陵寝之地,司马迁说的“禹穴”是也。小学读书时就知道他治水的故事,冲着这一点,必须去寻访拜谒,这是从骨子溢出的崇敬。
一
大禹陵紧倚着绍兴城东南,和兰亭一样,亦在会稽山下。
《汉书·地理志》载:“山阴,会稽山南,上有禹冢、禹井”,说的就是这里的大禹陵,又称禹王庙,是后人为了纪念大禹治水之功而修造的。这座陵墓历经数千年的风雨沧桑,如今依然峨峨而立,彰显着大禹的崇高精神。
初春的云雾于黛色峰峦间流转,恰似一幅被雨水洇润的水墨画铺展于山下,陵地便皴染在这画里。走在修葺一新的石板路上,两侧古柏的虬枝斜斜掠过肩头,树影婆娑里,隐约能听见四千多年前的治水声——那是木耒划过泥泞的钝响,是民众夯土筑堤的号子,是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时,涂山氏思念珠泪的嘀嗒。
陵区前是阔大的祭禹广场,从入口进去,有一石筑牌坊,石坊后神道笔直如线,百米长的甬道两侧,立着十二对神兽,历经岁月的洗礼,石兽的轮廓也被拜谒者的目光磨得温润了,就连麒麟的犄角、大象的卷鼻都带着柔和的光芒,全然没有皇家陵寝的威严,更像先民对治水英雄的温柔供奉。漫步于神道之上,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穿越时光的琴弦之上。这是一条从凡俗通往圣境的幽径:脚下的青石板或许留存着司马迁“上会稽,探禹穴”的屐痕,身旁的古柏或许见证过李白“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的题刻。
神道尽头的棂星门,朱漆斑驳却气势不减,门后一亭翼然,中立石碑,碑上镌刻着“大禹陵”三字。这是明绍兴知府南大吉所书。笔力遒劲如苍松,沉雄似峻山,恰似大禹治水时运筹帷幄的宏伟擘画。穿越这扇门,便算真正步入大禹陵的圣域——右侧是历史悠久的禹祠,左侧是庄严肃穆的禹庙,正前方则是宏伟巍然的享殿。在这些建筑的后方,那座隆起的土丘,据传是大禹长眠的圣地。抬头仰望,石帆山顶,大禹巨型铜像在天地间矗立,势夺山川,气吞江河。
二
小时候读书时,我总不太相信大禹治水的故事,觉得那像是被神化了的传说。且不说大禹之父鲧盗天帝“息壤”而堵水的神话,也不说大禹为开通三峡幻化成一头熊,战胜了镇守峡口的夔兽,一头撞开山脉,引长江水出川,从而形成了险峻的夔门的传说,单说今日之黄河龙门,亦名禹门,乃是大禹昔日率民工一凿一錾,劈山开河而成的版本。那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呀?!须知,改革开放前,中国修个水库动辄就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人奋战多年才能办到。远古那场全国性的治水工程是如何进行的,现在已难以想象,但声势浩大的工程队总该是有的吧?彼时中原大地,尚处部落纷立之时,人烟稀疏,欲集结一支浩浩荡荡的治水大军,实如登天之难。且仅凭木耒铁耜,肩挑背扛,生产力原始落后至极,欲完成规模堪比数座三峡电站的浩大工程,何其艰难!后来史书读得多了,渐渐相信这是真事。其一,全球多个古文明,包括《圣经》中的诺亚方舟故事、苏美尔史诗《吉尔伽美什》以及中国的《山海经》,都共同记载了史前大洪水的传说。这些记载不仅与不同文明之间惊人的一致,而且地质证据——良渚文化遗址中的洪水沉积层——也支持了这些传说的真实性,表明新石器晚期确实发生过全球性的洪水灾难。其二,司马迁在《史记·夏本纪》中详细记载了大禹治水的过程。大禹领舜帝之命后,面对洪水泛滥,采取了改堵为疏的策略,通过开凿沟渠和疏浚河道,将洪水导入江河,最终流向大海,从而有效地解决了水患。如此浩大工程,即便置于今天,亦难想象其艰,然大禹于四五千年前,真还去做了,且仅用十三年就利利索索完成了。不仅如此,他还划定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分区而治,终使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如此卓越功勋,千秋伟业,受到人们千古奉祀也是理所当然的了。也难怪华夏民族口中的大禹总带着半人半神的质象。英雄总是会被神化,这是民族心理和情感的使然。
站在大禹陵前,忽然想起,大禹还是我的乡友。他是华夏始祖黄帝的玄孙,颛顼帝的孙子,妥妥的帝王后裔,其父鲧因治水无方而被舜帝殛于羽山。虽然关于大禹出生地有四川说、甘肃说、河南说等多种说法,但主流文献还是承认四川北川羌族自治县禹里镇是大禹的故里。汉晋学者皇甫谧、杨雄说“禹生石纽,西夷人也。”石纽,位于汉晋时期的汶川郡(今四川北川、汶川一带)。西夷人,则指氐羌人。远古时,北川、汶川一带,确实是氐羌人迁徙地,至今尚有羌族存在。这些记载颇令四川人长脸,以至于今天我伫立大禹陵前,仍觉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三
禹庙位于陵区的左侧,秦代起便是历代官民祭祀场所。
我看见盘龙石柱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柱上龙纹鳞片纤毫毕现,龙爪如铁钳般紧攫波涛,似仍在与滔天洪水殊死搏斗。大殿匾额“地平天成”四字取自《尚书·大禹谟》,意指大禹治水功成后,天地秩序井然,万物和谐共生,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殿内大禹塑像立于正中,身着阔袍博带,头戴冕旒,手持玄圭。这大抵是古代官宦们心目中的大禹形象,而陵后石帆山上那尊矗立于天地间的雕像——面容黝黑如铁,苍髯似戟,眉宇间镌刻着岁月风霜,手持耒耜,指点山河,才是百姓们心中真实的大禹: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而是晒黑了肌肤、磨破了脚踵的实干英雄。
东配殿的壁画着实令人动容。“禹分九州”图里,黄河、长江在地图上蜿蜒流淌,九州轮廓以不同色彩精心勾勒,涂山氏立于山巅,凝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衣袂似被风拂得猎猎作响;“会稽会盟”图中,大禹手持青铜耒锸,召集诸侯计功,防风氏因迟到被斩,画面惊心动魄,正暗合了《国语》“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的记载。据说这些壁画是根据汉代画像石复刻的,线条朴拙却力透壁背,让人想起《山海经》里“禹堙洪水,杀相繇”的原始叙事——华夏先民对英雄的记忆,从来都带着泥土爱憎的温度。
绕过大殿往后山行去,密林深处隐匿着一座四角方亭,亭内立着一块状若男性生殖器的巨石,这便是“窆石”。石上刻满了古文字,最清晰的是“禹穴”二字,相传为秦丞相李斯手书。《说文解字》里说“窆,葬下棺也”,证明这块石头原是大禹下葬时穿绳引棺入穴的镇石。令人惊异的是,四川北川羌族自治县也有这样一块石头,属圹旁石碑,上有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题字,这似乎是契合了“禹生石纽”的传说——蜀地有“禹穴”,会稽也有“禹穴”。我猜想,这皆是百姓以石为英雄立传,让大禹之精神于山川间扎根的情感寄托。
我摸着窆石的纹理,冰凉的石面光滑且有细密的凹痕,似乎触摸到四千前的血脉。忽然想起《越绝书》里的记载:“禹始也,忧民救水,到大越,上茅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故而司马迁言:所谓会稽,会计也,乃会盟诸侯、考核功绩之地。未料大禹竟于功成名就时,在会稽山下溘然长逝,足令天地呜咽,山川同悲。
指尖滑过窆石上模糊的刻痕,似乎感觉到这是华夏文明从“万邦时代”走向“王朝时代”的第一道年轮!
四
站在禹祠的祭台前眺望,会稽山的余脉如臂膀般环抱着浙东原野,远处钱塘江潮声隐隐传来。大禹治水的故事,就藏在这山水褶皱里。四千年前的华夏大地,“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尚书》),黄河下游的部落被淹得“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孟子》)。面对这场大灾难,大禹接过父亲鲧的治水重任,没有沿用“堵”的老办法,而是“疏川导滞”——他凿开龙门,让黄河改道;劈开夔门,令川江东流;疏通济水,让洪水入淮;在会稽山一带,更是“凿龙尾山以泄山洪”,将沼泽变成万倾良田。大禹治水的方法,不仅先秦时期影响了李冰修建都江堰,元代郭守敬开凿运河,而且直至今日,世界上众多大型水利工程的设计与实施,都深受大禹治水理念的启迪,严格承袭了其“顺其自然,因势利导”的伟大智慧。
大禹,巍巍乎,伟哉!
离开大禹陵时,暮色已浸透山林。回头望去,山巅的大禹塑像迎风而立,麻布披风哗哗作响,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宛如一柄插入大地的青铜钥匙,缓缓开启了华夏文明的密码箱。那箱里装着治水的耒锸,装着会盟的玄圭,装着“地平天成”的理想,更装着一种精神——那是面对困境时的“疏而非堵”,是肩负使命时的“劳身焦思”,是文明传承中的“薪火不熄”。
我想告诉大禹,今天的中国人,正在以改革开放的务实劲头和坚韧意志,赓续着他未竟的故事,传承着他的不朽精神。
让会稽山的风,依旧在古柏间低吟吧,将四千多年前的治水声,悠悠吹向更远的未来。
——2025年12月16日写于成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