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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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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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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祭

今日,送别妹妹一家离川返皖。归家午休醒来,眺望自昨日下午骤然降温后却始终阴暗的天空发呆良久,以至于那本时常翻阅的书籍也失了滋味。

一个人居住的屋,安宁又寂静,外面偶尔传来的声响,不足以干扰我继续神游天外、肆意挥洒似水愁绪。

中元节祭祀,家里最是重视,相比清明节,隆重不少。

往年,我也在场,仅做些端菜上桌、摆放碗筷的活计。而今年,父亲等待我摆放好桌上酒菜、碗碟后,抬手指向备齐的纸钱、香烛说,你来。我拿起桌上的祭香,刚准备将其点燃,就被父亲制止。他沉声,不对。我微愣,赶忙放下祭香,快步到水池旁将双手洗拭干净,把置香的皿物按照方位排布,点燃祭香。香火不能吹灭,只能顺风摇晃至火光熄灭仍有青烟即可。我将青烟缭绕的祭香分作三支一组,插入各方位的置香皿物中,每置香完毕一处,就朝那个方位拜上一拜。

而后,我顺着院墙边沿分堆摆放纸钱、元宝等祭祀物品,并用提前备好的干净树枝、火钳画地为盆,燃纸念词。念词这个流程极为简单,言语皆是大白话,就跟平时聊天相似,与“某某今日来我家吃饭”雷同,不过在此处须得换作“某某,今日过节,给你送些钱物来,望你领取”。我曾问父亲,在自家院中燃烧纸钱等物为何还需指名道姓来领取?父亲回我,七月里,过路的多,什么样的都有,若不唤名,门外过路的都会进来。我听完,忍不住脑补出一幅百鬼抢币图,连后背都泛起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我一边烧着纸钱、元宝等祭祀物品,一边按照辈分、亲疏顺序招呼仙逝的祖宗、亲人前来领取钱物,诚心诚意,绝不敢有丝毫敷衍。眼见祭祀物品燃没,便用干净树枝、火钳及时翻动,将未燃烧殆尽之处重新点燃,烧至灰烬。按照父亲之言,若是未燃烧至灰烬,送去那边的物品都属残次品,祖宗先人、逝世亲人会不高兴。

与此同时,在摆放祭祀饭菜的桌前,父亲举着祭香,一拜二拜再拜,恭恭敬敬开门迎客,将记得名的、不记得名的、故乡的、离乡的、嫡亲的、旁亲的、能到的、不能到的仙逝宗亲们,依次唤上一遍,全部邀请入席。随后,告知家中近来境况,好的、不好的都提上一嘴。说完这些,父亲悄然离场,与我同守在燃烧的祭祀物品火堆旁。此刻,夜风徐徐、烟雾氤氲,院中影影绰绰,恍若开席的坝坝宴,热闹至极。

自我记事起,家中的中元节祭祀,一向由祖母主持。每年中元节前夕,祖母就会安排我父亲准备祭祀之物,包括纸钱、香烛、祭祀饭菜等等,十分讲究。一旦开始祭祀,祖母就让我避进屋里。为这事,我暗自生气许久,不明白为何其他人都能站在院中观看,唯独只有我会被要求进屋待着。直到许多年后,才听家人讲,体弱者最是要避讳这些。如今回想,那时日日把中药当饭吃的我,的确不如现在的我壮实。

记忆中,祖母身材消瘦,一米五左右高矮,生得极美,尤其喜欢裹着头巾(后来换成帽子),穿藏青色衣裤。衣裳后襟较长,挡住臀部,前襟是交叉领,缀满盘扣,略短,与西南山区少数民族妇女装扮类似,只是衣裤上没有绣制繁复的花式纹样。祖母与祖父共同育有十个孩子,因饥饿、病故两个,其余的均长大。祖父离世较早,余下的四五个幼孩皆是祖母独自抚养成人。如今,年近七十的父亲,但凡提及饥馑年代祖母为抚养他们费尽心力找寻粮食时的情景,就会满眼含泪、声音哽咽。那些难以下咽的树皮野菜、被人丢弃的糠麸、踏在脚底裹满灰尘的碎米等物,曾经在祖母的巧手之下,变成能让父亲他们长大的美食。

祖母晚年间,因劈柴,不慎被飞溅的柴渣戳坏一只眼,加上医疗水平有限,那只眼便废了。瞎眼后的祖母,依旧对大小年夜、元宵、清明、端午、七巧等年节,以及各节气的时间记忆精准,记得该准备相应的年节物品、该种植相应的节气作物,并且还能观星看月、懂药制衣等,那时的祖母在我心里,就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人。我虽然只是祖母众多孙儿孙女中的一个,却从小跟着她睡一张床长大。每当睡不着的时候,就缠着祖母给我讲故事,从远古到现今、从帝王将相到平头百姓、从女蜗补天到精怪野史……祖母的故事仿佛永远讲不完。当我慢慢长大,忙于学业,便没有更多空余时间听祖母讲故事,而祖母也日渐老去。

待我至初中毕业,父母决定让我上中专以便能早些参加工作,而我一心只想读完高中再读大学。那段日子,我与父母各执一词,僵持不下,祖母看得心疼,出面说服父母让我继续念高中。母亲很是气恼我的执拗,放出狠话,若是考不上大学就滚回家嫁人。最终结局如我所愿,但祖母却在我上学期间溘然长逝,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那年放假回家,听家人讲,祖母离世时,族中其余人都已到,唯独我和大姐姐迟迟未归。祖母直到咽气,双眼都未曾闭上,心中似有牵挂之人。待我问清祖母离世的时辰后,才恍然惊觉,为何那日自己在图书馆温书时会心不在焉,并且还无缘无故落泪半个小时,原来有些感应是真的存在。

祖母离世后,每年家中的中元节祭祀就由父亲接手,而我和母亲的任务则是做好祭祀饭菜。随着年龄渐长,我对父亲祭祀的程序越来越了然于心,对那些未知事物也越发持有包容心态,明白“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道理,明白血缘情亲的思念可以穿越时空存续。

祭香燃尽,祭祀物品火堆再无残屑。父亲拿起纸碗盛上菜饭,带上酒水和一叠纸钱出门去,一刻钟后返回,见我还蹲在燃成灰烬的火堆旁,便唤我吃饭。我起身,将之前桌上的祭祀饭菜重新换成热的。

院中青烟未消。

我捧着饭碗问父亲,如果今天只有你一人在家,你还会做这些吗?父亲头也没抬,当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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