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小学那会儿,正是七十年代初期,当时国家经济不景气,农村条件也十分艰苦,家里兄弟又多,平常上学、爬山砍柴基本都是穿草鞋,热天的季节穿凉鞋甚至打光脚板。过年的时候能穿上新布鞋那是最高兴的事,如果能穿上一双绿边胶底的解放鞋就算十分奢侈了,因此,灯下纳鞋是母亲一身中最重要事儿。
村子座落在清水江中游的南岸,中间隔着一大片层层梯田,到了秋天金黄色的稻浪飘香暖心,紧靠村背后是一片山林,郁郁葱葱的;在村子东西两端长着五六垄的慈竹林地,竹林蓬一年四季都是翠绿的,煞是好看,但它从来不会变脸;每到开春的时候,小竹子开始冒头,青嫩青嫩的,这时老慈竹的秆箨(竹皮)也开始下地,秆箨深玉色,宽约三寸左右,长有七寸之多,象一只小鱼船;它们一片一片摞起,静静的围着竹根坐着。我们寨子有百来户,一到秆箨堆成小山包时,一群伙伴不约而同的来到了竹林下拾秆箨,竹林里有时窜出几只松鼠,枝上的小鸟也不断在歌唱,春意满满的;东边的竹林前有一平坦的斜坡,小时候伙伴们经常到这里来玩木滑车,甚是欢畅。为了拾到更多的秆箨,伙伴们争先恐后往竹林里钻,有时为了把箩筐填满,不时会发生“文攻,”甚至是“武斗。”
纳鞋是一件既细致又辛苦的大事,母亲把秆箨先用水清洗一下,晒干,再用大的平块石头或重一点的木板,放在叠成几十公分高的秆箨层上面,目的是将弯曲的秆箨压平,便于做鞋底时好裁剪。那个年代,正是大集体劳作的黄金时期,母亲个子不高,但却十分能干;父亲在离村子十多公里的区卫生院做赤脚医生,说是赤脚医生,其实是去当学徒,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因此母亲除每天参加集体劳动外,家里的家务、猪禽喂养、管教几个弟弟的事全部压在她一个身上。白天,为了争工分,抢口粮,母亲从不耽搁集体劳作,纳鞋穿针的事只能在晚上进行。忙完晚饭已经是入眠闲户的时候了,这时才是母亲纳鞋工作的开始。煤油灯下,母亲坐在木凳上,她弯着腰,低着头,微弱的灯光把瘦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粗糙的双手不断的将压平的秆箨一张一张横竖交叉叠着,用绵稠的米汤浆粘上,再用线把粘成大子拇厚的秆箨层缝稳固定好,鞋底的雏形就做成了。到了第二天晚上,头晚粘成的鞋底雏形已基本固牢,母亲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捏紧秆箨层,按照家里人脚的大小尺寸,从鞋底雏形沿边轻轻的、斜斜的裁剪,剪完后用白色的土布将其缠好,这才正式进入穿针引线的环节。母亲将事先做好的布鞋邦嵌在鞋底上,用鞋针上、下剌过厚厚的鞋底,就这样来回的穿梭着,直到三更灯还一直亮着。到了过年的时候,穿着母亲纳的新鞋到每家每户去拜年,伙伴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可谁又知道,这是母亲熬更守夜,独伴孤灯,用血和泪绣出来的;然而,母亲呀,每当您纳鞋到半夜时,劝您早点休息,您却笑着说,还早呢,你们先睡吧;不知有多少次,针扎在手指上,流出浓浓的血液,您用口水当酒精,拂起袖口作消毒巾,一擦了事。母亲,您这哪是在纳鞋啊,您这是在纳我们的一生,您一剪一剪的裁,裁出了我们的笑声,一张一张的粘,粘出了我们的幸福。
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身居闹市多年的我,吃、穿、住、行,什么都不用愁。由于母亲过度劳作和繁重的家务,患上了疾病,早早的就离开了我们。四十年来,她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在去年春节,几个弟弟都给我送来了购置的新衣亮鞋,当看到崭新的皮鞋时,我的心绪又回到了童年,仿佛看见母亲仍在灯下纳鞋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