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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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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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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子》外一篇

陈继利

我们家不过正月十五,过十六。

小时候不懂,总觉得亏。后来才知道,十六是我妈的生日。那时候穷,日子要掰着指头过,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圆的那天,才给她过生日。

我妈小名叫迎春子。不是生在春天,是生在立春那天,正正好好。

这名字是我姥姥起的。姥姥识文断字,会日语,一手毛笔字,方圆几里地找不出第二个。小时候不懂事,我问过我妈:姥姥这样的人,怎么就嫁给了姥爷?姥爷是那种被全村人叫了一辈子“窝囊”的男人。我妈没回答。多年后我自己琢磨明白了——有些事,不是嫁娶,是命。

我五岁以前的记忆里,全是姥爷。虽然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塑料布看人,但有一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街上有卖海棠果的,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柳条筐,我哭着闹着要。姥爷二话不说,回家舀了半瓢高粱米,换了十几个果子,一个一个塞进我嘴里。

那时候粮食金贵,半瓢高粱米,够一家人吃一天。

他蹲下来喂我,手指头粗糙得硌人。那年我五岁,第一次懂了:一个人,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另一个人。

1977年,姥姥姥爷前后脚走了。

隔年春天晒被子,六岁的我抱着那床旧棉被嚎啕大哭,死活不让晒。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姥爷盖这个哄我睡觉。

我妈后来跟我讲起这事,眼圈还红:六岁的小孩,记这么真。

我后来想,我记得的不是被子,是被子里那个人的气味。

再大一点,听人说姥爷窝囊,我心里就蹿火。

不是姥爷窝囊,是这世道欺负老实人。我妈也这么说。

我妈是姥爷姥姥的老闺女,上头三个姐姐,都早早嫁了。

她十五岁念到初一,就不再念书了。十七岁那年,二姨夫托人,把她户口办到了吉林辉南县,在林场食堂上班。那时候的城市户口,比现在考公务员还难。

我妈去了,干了几年,吃上商品粮,穿上的确良,照理说,这辈子就算熬出来了。

可老家那边捎来话——东院老王家又欺负人了。

王家五个小子,大的十七八,拿着棍子堵在姥爷家门口,不让人出门。

我妈听了,二话没说,请假回了三道沟。

她站在当街,跟王家人吵了一下午。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哪是吵,是讲理,一条一条摆,一件一件数。王家老婆子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吵完了呢?我妈一想:我回吉林了,我爹妈还得挨欺负。

这时候三姨夫提了一嘴:有个小子,后暖泉村的,三岁没娘,五岁没爹,苦出身,人实在。就一条——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一块养活俩老人。

我爸说:愿意。

结婚那天,我爸借了一身新料子衣服,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三道沟娶我妈。

驮着我妈往外走的时候,王家那几个小子撵在后头,拿石子往自行车上扔,起哄闹事。我爸要下车理论,我妈拦着:走吧,大喜的日子。

结婚第六天,又有人捎话来:赶紧把你爸妈接走,老王家又堵门了。

当晚,陈家人聚在我大伯家开会。最后我大伯一拍桌子:欺负人没完了?明天,去!

第二天,二十多号人,赶着马车,骑着自行车,呼啦啦去了三道沟。先把姥爷姥姥的家当搬上车,然后一帮人直奔东院。

王家就老头老婆在家,五个小子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老头儿一个劲赔不是,点头哈腰:都是我的错,没管好孩子。

姥爷姥姥就这么离开了三道沟,跟着我妈我爸一起过。

后来姥姥瘫了好几年,端屎端尿,喂饭擦身,全是我妈我爸。

姥姥临咽气前,拉着我爸的手说:我这辈子没看错人。

我妈把城市户口丢了,转回农村。可她不是那种认命的人。后来,还当上了暖泉乡人大代表。

今年我妈八十一了,身体硬朗,脾气也硬朗。家里聚会,我妈总得讲几句,高兴了还唱一段。

有时候我故意逗她:迎春子,你这事儿办得不地道啊。她也不恼,笑呵呵骂我一句:你妈个蛋。

我们家打小就没那么多规矩,跟我妈开玩笑随便说。有人说这样没大没小,可我觉得挺好。

我这辈子什么事都跟我妈说,小时候说委屈,长大了只说高兴的。她爱听这个。

有时候我想起姥爷,想起他用高粱米给我换海棠果,想起那床晒不干的棉被。

也想起我妈,十七岁进城,二十出头又回村,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我爸去世那年,我妈六十七。我和哥商量,跟她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找个伴。

我妈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你哥俩要是养不起就说话,我自己也能活。往后,别再说这些话。”

我们再也没提过。

迎春子,立春那天生的。

立春是个什么日子呢?冬天的尽头,春天的开始。

万物还没醒,但地底下已经在动了。冰雪底下,草芽子在顶,一点一点,悄没声地,把冻了一冬的土,拱开一道缝。

我妈这一辈子,就像这个节气。

不动声色,却把冰封的日子,一点一点顶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有光透进来——

照在姥爷换来的海棠果上,

照在姥姥最后攥紧我爸的手上,

照在二十多号人赶着马车去接人的土路上,

也照在我妈八十一岁还硬朗的背影上。

她站在院子里,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那年她站在三道沟当街跟人讲理,太阳也是这么照着的。

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站着。

迎春子,人如其名。

 钥 匙

       我从未见过爷爷。

连奶奶的样子,也只在老相册里看过一眼——照片泛黄卷边,人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时间这东西最厉害的,不是它带走什么,而是带走之后,你连失去的轮廓都描不出来。

可有些事,偏偏留下来了。

1927年,爷爷三十三岁,在盖州已是有些名气的厨子。可他有个改不了的毛病——好赌。挣来的辛苦钱,十有八九散在赌桌上。日子一天天过,却攒不下家底。爷爷心里急,咬咬牙,一个人背起铺盖卷往北边去了。

他本是出去混口饱饭,攒钱就回来。谁承想,凭着一身好手艺和几分机灵劲儿,经人引荐,一脚踏进了北平最气派的六国饭店后厨。

六国饭店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各地政要,进进出出的没一个普通人。后厨规矩大,人也杂。换个人,东北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待不住。可爷爷精明都长在骨子里——他肯下死力气,更有眼力见儿:什么时候该往前站,什么时候该往后退,拿捏得比谁都准。六年下来,一步一个脚印,硬是熬成了掌管整个厨房的大厨。

后来我才想明白,爷爷这辈子,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命运的弯,拐在1933年5月6日那个黑透了的夜里。

那天后厨刚收拾停当,一个穿深色衣裳的人,鬼鬼祟祟绕到后厨角落找到他。那人说话又硬又短,没一句废话,直接让他第二天正午,悄悄打开厨房后头那扇很少有人走的小门——那门的钥匙,只有爷爷手里有。

爷爷在六国饭店这些年,一眼就瞧出来者不善。那人的眼神像刀子,浑身透着一股狠劲儿。爷爷后背上像爬上了冰凉的蛇,可他硬是没慌。他脑子转得飞快:这人能直接找上自己,肯定把底细都摸清了。要是当场拒了,今夜就过不去;要是应了,搞不好要掉脑袋。得跑,立刻就跑。

他没多问一句话,脸上连迟疑都没露。掏出后门的钥匙递过去,接过那人塞来的一叠沉甸甸的银元——他明白了,这是酬劳,也是封口费。钱拿了,人就得消失。

爷爷连行李都没顾上收拾,揣着那袋银元,趁黑逃出了北京城,头也不回直奔千里外的盖州老家。

回了盖州,后来他才从过往客商嘴里,零零碎碎听说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在他交出钥匙的第二天正午,1933年5月7日,六国饭店出了震动北平的大案子:大汉奸张敬尧,在饭店里被当场刺死!那天夜里来找他的人,就是刺客。他们正是从他掌管的那扇后门摸进去的。

旁人都说爷爷命大,逃过一劫。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命,是他一眨眼的工夫做出的决断——他不贪大厨的地位,不留恋京城的营生,一眼看透凶险,扭头就走。要是他当时多犹豫半刻,多问一句话,或是贪心多留一晚,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回到盖州后,爷爷再没动过出远门的念头。一家老小要吃饭,他放下六国饭店那把精致的勺,在老家开了个棚铺,专接乡下红白喜事的宴席。他的精明,这回全用在了过日子上。他做菜既保留大饭店的讲究,又贴合乡下人的口味,宴席办得体面又实在。凭着手艺和人缘,他的名号“大双子”在四里八乡传开了。他开的暖泉棚铺,方圆百里但凡有办事的人家,都奔着他来。这回,他终于攒下了祖祖辈辈都没攒下的家底。

只是,北京城里那个惊魂的夜晚,那把递出去的后门钥匙,那段牵着他命的大案,被他埋在了心底最深处,成了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秘密。他从来没跟儿女提过一个字。他知道祸从口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能换一家人平平安安。

如今,爷爷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就模糊了。那段民国旧事,在岁月里浮浮沉沉,变成家族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可有时候我会想,那个夜晚,爷爷站在六国饭店后厨,接过那袋银元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他有没有想过,自己手里的这把钥匙,会打开一扇通往历史的大门?

他大概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活。

而活下来的人,才有故事可讲。

只是那扇六国饭店的后门,那把爷爷亲手递出去的钥匙,好像还锁着那些再也讲不出来的真相。留给后来的人,一点念想,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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