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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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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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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的追思

李家科

这坟前的土,新覆的,带着春日的潮润。我跪下来,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颗粒,心里却蓦地想起辽东湾的风,想起那岸边的盐碱地,和一个叫“漠洛”的小村子。风该是硬的,掺着海沫子的腥咸,刮了百年千年,把黄土都刮薄了。我的父亲,便是那薄土里挣出的一粒草籽,生在民国五年,西历一九一六年的冬天。

他的生,便是一场与冷的搏斗。不是在家,是在村头那间四面透风的碾房里。祖母被人搀着,挪到那里时,天地正酝酿着一场大雪。据说他落地那一刹,第一片雪花恰恰贴上破旧的窗棂。没有襁褓,没有炉火,只有碾盘石头那冰入骨髓的寒。产婆用破棉絮将他裹了,叹息说,这孩子怕留不住。祖母没有奶水,一滴也无。谁也想不出,那襁褓中的婴孩,靠什么抿着,竟一日日活了下来。老人们后来说,是那场封门的大雪,冻死了瘟神,也涤净了他的生路。他吮吸的,是碾房里寒冽的空气,是母亲眼里滚烫的泪,是命里那份比石头还硬的“生”的意念。

童年是一幅灰蒙蒙的剪影,底色永远是饥饿与寒冷。他最常的伙伴,是邻家一头老牛。辽东海边的雨,来得急,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他没有蓑衣,无处躲藏,只能紧紧贴着老牛温热的腹部。最冷时,那双冻得青紫、满是皴裂的小脚,会颤巍巍地踩进老牛刚排泄下的粪堆里。那一瞬间涌上的温热,甚至带着些微烫意,便是天地间独属于他的一点慈悲了。许多年后,他脚上总有洗不净的、淡淡的痕迹,我们以为是泥,如今才懂得,那是岁月烙下的、关于“温暖”的另一种定义。

八岁上,村里来了位游学的先生,设了塾。父亲日日扒在塾馆破旧的窗棂外听,眼里的光,终于让先生心软,招他进去,算是“旁听”。他没有笔。一个好心的学长,将用剩的半截铅笔头赠他。那铅笔短得几乎捏不住,他却如获至宝,用细线捆上木棍,接长了再用。写到指甲盖大小,实在无法,便用牙齿轻轻啃噬木皮,让里头的铅芯再露出一点点尖。就靠着这半截铅笔头,他读了两年半的书,认下的字,却比谁都牢。那截铅芯,划在粗麻纸上的沙沙声,是他童年里唯一的、清亮的歌。

十七岁,关东的“闯”字,催着他上了北去的火车。哈尔滨,满耳是异国的语言,满眼是流转的货物。他在一家货栈当学徒,抹柜台,跑腿,睡在装豆饼的麻袋上。他书念得少,心里却有一把无形的算盘。掌柜的流水账,他听几遍便能复述;货物的成色斤两,他上手一掂,误差不过毫厘。更奇的是,他不知何时,竟说得一口极流利的日语,与那些来交易的日本商社职员交谈,腔调神态,毫无滞碍。曾有日本客人私下问掌柜:“贵店那位伙计,莫非是九州来的?”父亲听了,只低头擦他的算盘珠,噼啪作响,像一声声克制的、沉默的惊雷。

然而,那语言带来的便利,终究化不开越积越厚的乡愁。一九四五年,关外的天穹布满战争的阴云与异样的躁动。父亲在一个清晨,辞了工,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将几年的积蓄贴身藏好,踏上了南归的路。他回到那片薄田,成了一个笨拙的农人。握惯了算盘的手,拿起锄头便打泡;看惯了账册的眼,分辨禾苗与杂草却要费力。可他只是咬紧牙关,学。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汗水砸进土里,他硬是将自己重新种成了一把泥土,一把能攥出油、能长出庄稼的泥土。

我们姐弟六个(现皆退休),便是在这片被他汗水浸透的泥土上,一个个冒出芽来。家境始终清寒,屋里除了粮食瓮,最沉的就是他为我们钉的一张小书桌。夜里,油灯如豆,他披着旧衣坐在门槛上编筐,影子被拉得又薄又长,贴在地上,像一张静默的弓。他常说:“你们爹,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咱家是穷,可穷不丢书!你们谁有天分,能念,我就供。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砸锅卖铁,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供!”他的话,字字像从泥土深处掘出的石块,实沉,硌得我们心头发疼,也给我们最硬的底气。

如今,父亲坟头的草,已青过二十几回了。

他当年用过的犁铧,早已锈蚀在仓房角落。

大姐在县里,为万家灯火下的妇孺奔走;二姐和老姐,在熙攘的市廛里,守着人心的秤与尺;大哥的校园里,梧桐年年蓊郁,送走一群群雏鹰;二哥的大学讲堂上,思想的星火正被次第点燃;而我,终日在故纸与新墨间跋涉,试图用文字,为无数如他一般沉默的脊梁,作传,立碑。

我们六人,像是他撒向风中的六把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竟都挣扎着,开出了他未曾梦见过的花。

可他,已看不见了。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掠过无边的田垄,带来新翻的泥土气息。这气息,与父亲身上的汗味,与他坟前的土腥,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真正离去。他不是那高高在上的鹤,驾着云霞远去。他只是最终倦了,将自己归还给了他挚爱又抗争了一生的泥土。

他化作了这垄上的尘,春日的泥,秋收后田野里弥漫的薄雾。

我们这些被他用生命擎起的儿女,才是他真正的、永远的飞翔。我们飞向的每一寸天空,都承托着他匍匐大地的重量;我们发出的每一点微光,都折射着他那截短铅笔头里,不曾熄灭的星火。

土还是凉的。我缓缓起身,裤膝上印着两团湿痕。极目望去,阡陌纵横,绿意渐浓,有不知名的雀儿,正振翅掠过苍茫的天际,飞得又高,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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