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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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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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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树下

张诚诚

丫头站在两棵树中间。

一棵是杏树,长在爷奶家院里,枝桠探出院墙,每年夏天都结些酸涩的小果子。另一棵是枣树,长在姥姥家地头,姥爷说这树有年头了,结的枣子又脆又甜。丫头站在两棵树中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她眯起眼,想看清那些光的形状——有时是圆的,有时被叶子切成不规则的碎片。风一吹,光斑就散了,又聚拢,再散开。丫头伸出手,想去抓一把,手心空空如也。

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有些东西抓不住是好的。就像不知道有些树是用来荡秋千的,有些树是用来躲阴凉的。她只是站在那儿,等风把秘密吹进耳朵。

丫头就是丫头,性别女,红皮的户口本换成了棕色,唯一变不了的就是这个“女”字。她爸给她取的名字在这个小村庄里没人叫,出门去街坊邻居也是喊她“小张丫”,没人在意她叫啥,总归是个丫头罢了。

宝儿就不一样了,丫头姑姑家的弟弟,宝儿一出生那户口本上可就结结实实地烙着:性别男,呦!刺眼的嘞!

丫头和宝儿差两岁,过年过节俩人就会在宝儿的姥姥家碰面。

宝儿的姥姥家,四间房,房顶上总有些飘摇的草,既碍眼又张扬。进门不走前门,因为大门开在房后,大门外有个小石桥,然后一个小坡,坡四面围着树枝插的栅栏,也没什么正经大门,几根粗壮的树枝横竖一摆铁丝一缠,拦在那就是大门了。刚进院儿一棵很大的槐树,大到能挂上绳子在上边荡秋千。前院好像是有牛棚,鸡笼子,一个旱厕。别的,丫头实在记不起来了。

槐树好啊,夏天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满树的白花穗子便簌簌地摇。宝儿没来的时候,绳子挂树上,下边留两个圈放木板,木板有刺儿刮腿,丫头找奶奶铺个小垫子,奶奶就一句:将就玩得了,便不再吭声。她没话说,还想玩儿,就以“牺牲”裤子和大腿为代价,乘着夏日的风,荡过那方矮矮的墙头,她来不及闪躲,脸就埋进了那羽毛似的绿叶子里。宝儿来了,和丫头抢秋千坐,丫头是一定要让的,奶说,弟弟小,你让让他。宝儿又说,板子上有刺儿,他姥爷马上进屋到被垛上拿床小被儿给铺在木板上,怕不牢还拿绳子给捆在板上,结实着呢!宝儿荡秋千身后永远有人推,所以宝儿飞起来穿过密密的树叶,快飞到天上去了。

寒假,丫头又和宝儿碰面了,丫头上小学,要写作业,宝儿不用写,所以为了不让宝儿打扰丫头,宝儿姥爷一早就带宝儿出门遛弯去了。丫头在炕桌上写了整整一上午作业,到了中午,宝儿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姥爷跟在身后,从兜里掏出几块大白兔奶糖,扔在炕上,丫头写作业爷给你买糖了。丫头乐坏了,爷平日里可没这么大方,奶糖粘牙,丫头也吃得高兴,她不忘把糖分给宝儿,说也奇怪,宝儿今天竟然没来抢,宝儿摆摆手,姐,我吃饱了,说着指着圆鼓鼓的小肚儿,你猜我姥爷今天领我去哪儿了?丫头摇头。我舅姥爷家。宝儿的舅姥爷家是开小卖店的。我姥爷给我买雪碧了,还有香肠,这个糖买了一大袋儿,你这是我吃剩的。我姥爷还不让我告诉你呢!丫头愣住了,嘴里的糖也瞬间没了滋味儿,她想不通,为啥爷不给她也买瓶雪碧喝?不给她也买根香肠?

过年放炮仗,宝儿点了炮仗炸了,崩了房门,他扭头去他姥姥那告状,说是丫头干的,丫头百口莫辩,只能任由奶数落,一天就知道作死,好好个门炸成这样,宝儿躲在他姥身后做鬼脸,丫头躲进屋里,不再作声。

宝儿在的时候,几乎天天做新菜,宝儿姥爷是厨师,村里做大席的那种,菜做得好吃着呢!可宝儿一走,丫头就得跟着大人们吃咸菜和大酱,她一提炒个菜吧,奶就瞥她一眼,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丫头想不通为啥爷奶不稀罕自己,听话懂事,从不惹是非,怎么就招了这么大嫌呢?

丫头顶顶爱去姥姥家,姥姥是老师,特别讲道理,姥爷种地,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丫头在这是全家的香饽饽。

丫头童年的大半时光都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在这儿,她可以尽情地赖床,也可以馋嘴地点菜,姥姥总是一边说她馋再一边笑着掏钱差姥爷去买肉回家包饺子。丫头被姥姥教得很好,她懂礼貌、明是非。她在奶那受的每一个白眼,回头又都在姥姥的皱纹里被抚慰。

姥姥在厨房烧火,丫头就拿着语文课本让姥姥给她念课文,姥姥一边念还一边拿着烧火棍在地上写字,教她认字,那些字姥姥一遍遍地写,丫头一遍遍地读。傍晚,夕光斜斜地切过灶台,把两个影子揉进腾腾的热气里——孩童的短,外婆的弯,柔和得像晚风里哼出的童谣。那灶台像是一个课堂,姥姥就是点亮丫头生命的一道光。

姥爷有一台二八大杠,后座永远绑着一个小垫儿,那是丫头的专座。这台车驮着丫头,送她上学接她放学,无论风雪,下校车之前是铁定会看到姥爷背着手站在自行车旁等她的。姥爷不善言辞,不大会说什么,但是他兜里总有备好的零钱,小卖部里丫头挑来选去,姥爷不恼,擎等着她选好,笑着把零钱交到老板手上。

舅舅家有了弟弟,丫头并没有迎来自己想象中的冷眼和薄待。姥姥一只胳膊抱着吃奶的弟弟,一只手轻拍着睡熟的她。两块五的小洋人饮料,弟弟一瓶她一瓶。小卖店里两个身影,他花十块她花十块。姥姥给他打完数字字头,回头又来辅导六年级的她。在姥姥家,爱的这架天平,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偏差。

姥爷常带丫头下地,地里有间老屋,老屋前头有棵大枣树。姥爷在闷热的塑料大棚里干活,丫头就到大枣树下躲阴凉。姥爷给她在地上铺上厚厚的塑料布,再摆上饮料和火勺,她只管舒服地躺着,闭上眼,听风从耳畔流过去,又从前额流回来,天那么蓝,蓝得丫头把自己也睡成了一朵慢慢飘散的云。

后来丫头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才终于明白那两棵树的含义。爷奶的树枝叶蔽日,却从不结果。她曾在树下站了整整一个童年,仰头等一个秋千上的小垫儿,或是一顿可口的饭菜。树不说话,它只是沉默地投下阴影,让丫头习惯了自己的矮小。很久以后她才懂得,有些树的使命,就是让自己学会低头。

姥姥姥爷的枣树种在自家的田里,树干上有丫头长个儿刻下的疤。夏天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她耳边反复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被爱。丫头在那棵树下学会了抬头——抬头看云,看鸟,看姥姥姥爷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

丫头终于长成了两棵树之间的那个人。不再怨恨那棵挡住视线的杏树,也不只依赖那棵遮阴的枣树。

丫头顶天立地!

对了,丫头爸给她取的名字,愿她青出于蓝胜于蓝,叫张诚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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