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盖州文艺》的头像

《盖州文艺》

内刊会员

散文
202605/26
分享

芸豆花开

闫丽华

春种秋收,母亲的每一天都是忙碌的。

每年到了四月中旬,和煦的春风吹进小院儿,母亲就开始在园子里忙活起来了。她先用铁锹把菜地细心地翻一遍,敲碎土块,清除石子。翻过的土地非常松软,母亲开始起早贪黑种上土豆、白菜、地瓜、黄豆、玉米等作物。几场春雨过后,小苗陆续出土了,园子里开始变得生机盎然。碧绿的菜畦,高大的枣树,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院儿像画一样美。

五月初,母亲用镢头在备好的垄台上刨出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土坑,就开始种芸豆了。她先在每个土坑的一端放上两颗芸豆粒,然后在土坑的另一端放一匙复合肥,再拿起喷水壶,把每个土坑灌满水。土坑里的水下沉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渗下去了,母亲再把坑边的土回填一部分到坑里,把豆粒和化肥都盖上一层薄土。刨坑、种豆、施肥、浇水和填土,母亲做得有条不紊,一气呵成,半晌功夫,六垄芸豆都种好了。 种芸豆的垄数必须是双数,这样搭架的时候就可以把相邻的两垄豆架的顶端绑定在一起。

芸豆种下后,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用喷壶浇一遍水。豆苗全部出土后,母亲把坑边的土全部回填到土坑里,并把垄台拍打平整。豆苗长到六寸高的的时候,母亲开始搭芸豆架。她找来一根根细高的秫秸,斜插到豆苗旁,再把秫秸顶部一组一组地用结实的麻绳绑到一起。豆架搭好后,母亲用细布条把豆苗绑到秫秸上,让豆苗向上攀爬生长。除了定期浇水,母亲还会及时追肥。在豆秧不断长高的过程中,烧火做饭时留下来的草木灰是极好的肥料。

二十几天过去了,豆秧很快爬满了豆架,并且上面缀满紫色和白色的花骨朵。母亲说,紫色花结紫豆角,白色花结白豆角。那时候,母亲种的大白豆角是我们姐弟几个的最爱。

五月末的一个清晨,刚走出房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芸豆开花了!我们跑到豆架旁,看到满架的芸豆花像事先约好了一样,一下子开出了数不清的花朵。白色和紫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顺着藤架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淡紫色的花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只蝴蝶飞来了,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也在豆架上欢快地叫着,小院儿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除了芸豆,母亲通常还会种上两垄长豆和一丛眉豆。长豆也需要搭豆架,开紫色花,但颜色比芸豆花的颜色浅。眉豆攀援能力很强,是不需要搭豆架的。下雨前在篱笆旁刨出一道浅浅的沟,把眉豆种子放进去,再用土盖上就行了。眉豆苗出土之后不久就会分杈,几棵眉豆秧就能爬满一面篱笆。开花的时候,深紫色的花朵缀满篱笆墙,随风摇曳,非常养眼。有时牵牛花也会来凑趣,悄悄地从眉豆花中间探出头,亮出一串紫色的小喇叭,给漂亮的花墙再添一抹亮色。

每年芸豆花开的时候,母亲都会很开心。她说只要阳光好,芸豆花开得繁茂,结的豆角就多。如果芸豆开花时遇到连雨天,影响了传粉,芸豆就会减产。在菜园里劳作的时候,母亲会忙里偷闲捉来两只大花蝴蝶,放在空罐头瓶里给我们赏玩。母亲当年喜欢穿一件紫色碎花的上衣,我至今还会时常想起她在芸豆花旁边微笑着捉蝴蝶的样子。

芸豆开花的时候是春末夏初,但在孩童时期的我们看来,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春天。天气真的暖和起来了,我们换上短袖衣服和花裙子,在窗户前踢口袋、跳格儿、跳皮筋、下五福,玩得不亦乐乎。

日子在我们的嬉笑声中又过去了二十多天,就到了芸豆成熟的时候。一只只成熟的豆角有的挂在豆架表面,有的藏在叶子底下。母亲种的芸豆的产量很高,一会儿功夫就能摘满一筐。母亲把芸豆拎到房后荫凉的地方,带着我和妹妹坐在小板櫈上掐豆角。这个时候母亲就会给我们讲一些村子里的事儿。谁家的孩子懂事明理,读书好有出息;谁家的孩子贪玩耽误了学业,长大了后悔了。母亲整日劳碌,做饭、喂猪、种菜、催爱睡懒觉的父亲起床,还要做地里的各种活计。有时候我会想,母亲瘦弱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多少能量啊。家里从来都是一尘不染,我们姐弟几个的衣服常年都是干干净净的。掐豆角的时候应该算是母亲一天里难得的休闲时光。母亲只有小学文化,不会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能把对我们的希冀寄托在平淡的家长里短中。

母亲炖的芸豆真香啊!先在大铁锅里放上一小勺油,油热加入葱姜蒜炝一下锅,把洗净的芸豆段倒进锅里,用锅铲翻炒几下,添上水,加上两匙家酿的大酱,再把削好皮的大土豆一切两半贴在锅边上,就可以盖上锅盖专心烧火等待美味了。母亲不太忙的时候还会在灶膛里埋上两块地瓜或者两棒苞米,烤熟了给我们当零食。

锅底的火烧得很旺,不到半小时芸豆的香味就飘出来了,真好闻。母亲把锅盖掀开,先把烙好的土豆捡到一个小盆里,再把喷香的芸豆盛到两个大碗里。土豆块的底部糊巴巴的带着油香味,可以蘸上大酱当主食吃。至于芸豆,简直就是最好吃的菜蔬。

在小时候漫长的冬季里,大白菜是当家菜,有时会吃一点土豆和萝卜。春天的时候我们能吃到韮菜、菠菜和西葫芦。但没有什么蔬菜能像夏天的芸豆一样彻底唤醒沉寂了两个季节的孩子们的味蕾。尤其是大白芸豆,香味醇厚绵长,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吃得我们齿颊生香,真解馋。

大喷儿的芸豆下来了。我们把豆角掰开,用针线把里面的饱满的豆粒儿穿成串儿放到芸豆锅里煮熟,然后戴着芸豆项链跑出去跳皮筋。跳累了的时候,把项链解开一粒一粒吃掉,然后到院子里喝点清凉的井水就会满血复活,再次兴冲冲地跑出去接着玩各种游戏。

芸豆、长豆和眉豆都很高产,结了一茬又一茬。长豆和眉豆可以清炒,也可以焯水后做成凉拌菜。豆角吃不完的时候,我们还会挎着小筐去集市上售卖,换得的零钱交给母亲作家用。夏末的时候,母亲还会再种两垄晚芸豆,留着秋天吃。

到了阴雨天,不能出去干农活了,母亲就会变着法儿给我们做点好吃的,比如锅出溜儿、甜发糕,水饼或者花卷等等。其中最好吃的当属桲椤叶饼。把新鲜的桲椤叶清洗干净,抹上面糊,里面包上芸豆馅然后放到铁锅里蒸熟。桲椤树也叫柞树、栎树或橡树,是附近山区很常见的一种树木。桲椤叶饼蒸熟后,芸豆的香味混合着肉香、面香及桲椤叶特有的清香味儿弥漫着整个厨房,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抗拒不了的诱惑。在那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带着热气的桲椤叶饼真称的上是珍馐美馔。咬一口,美味一下子从舌尖漫延到四肢百骸,简直能把人香个跟头。世间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如此吧。应该是因为小时候阴雨天经常能吃到美食的缘故,长大后每逢阴雨天总会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必须得改善下伙食才会心安。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是多么根深蒂固啊。

到了深秋,芸豆秧子完成了使命,开始变得越来越萎蔫了。架上的豆角也失去了往日的翠绿鲜嫩,变得干枯发黄。母亲把豆角摘下来放在簸箕里再晾晒两天,就开始剥豆粒了。母亲找来干净的包装纸细心地把豆粒包好。通常两包留做种子,剩下的可以在冬天的时候浸泡后加到菜肴里改善下伙食。

里屋的一只旧纸箱是母亲的储物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纸包。除了芸豆粒,还有的包着地瓜干、土豆干和苹果干。起地瓜的时候,刨伤的地瓜不耐储存,母亲就会及时清洗、切块,蒸煮后晾晒成地瓜干。土豆干是由舍不得扔掉的小土豆蒸煮晾晒后制成的,吃在嘴里艮头头的别有一番滋味。

当年纸箱里每个纸包都被母亲包得方方正正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每次想起那些纸包,我总会真切地感受到萦绕其中的那份深沉的母爱。

小时候的我做家务总是笨手笨脚的。我曾经学着母亲的样子做桲椤叶饼,但总是抹不匀面糊,尝试了几次不达标就被母亲勒令禁止了。包粽子也总是不成功,用母亲的话说就是“出脓冒血的,浪费了材料”。我结婚后母亲也一直挂念着我,担心我厨艺差会营养不良。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给我打电话让回去吃饭,饭后还会再打包一份让我带走。

去年三月份,辛劳一生的母亲溘然长逝,留给我们无限的哀思。母亲烧百日的时候,我回娘家见到院子里芸豆花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那些曾带给我美好回忆的芸豆花如今却让我伤心不已,母亲的音容笑貌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端午节前两天,女儿说想吃肉粽子,问我会不会做。我说会。上网看了包粽子的视频,买来江米和粽叶用水泡好。包粽子的时候,我用心回忆着母亲的手法,尽管前两个包得不是太像样,但第三个就很成功了。我的双手一下子就灵活起来,包得又快又妥贴,仿佛得到了母亲的真传。也许是冥冥之中远在天国的母亲还在挂念着我,默默地用特殊的功法把烹饪的技能及时传递给了我。

过了几天,院子里的芸豆摘下来了,我开始做桲椤叶饼。左手掌里放着摊开的桲椤叶,右手持刀一下子就能把面糊均匀地抹到叶面上,简直有如神助,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能干。天国里的母亲啊,你放心吧,我不再是你以前那个笨手笨脚的女儿了。如有来生,我会早早帮你做家务,减轻你的负担,让你不再那么辛苦,让你生活得更健康、更快乐。

桲椤叶饼蒸好后,我拣出几个用碗盛好,独自驱车来到母亲坟前,把饼规规矩矩地摆好。要是母亲能再尝尝我亲手为她做的美食该有多好啊!泪眼婆娑中,我的面前浮现出一片紫色的花海,芸豆花清香四溢,旁边是微笑着的母亲……

                     忆母词

一方小院几春秋,镇日辛劳何所求?

蒂落又花悲与喜,墙倾逢雨苦和愁。

缝衣灯下衣裳暖,种豆篱边豆荚稠。

萱草堂前香隽永,娘亲不见泪空流。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