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甜菜
她叫赖文怡,计算机系毕业的理工女,独自一人在京闯荡,有着移动互联、短视频及AI交互的研发经历,在日新月异的科技浪潮中乐此不疲。
30多岁高龄,计算机领域的职业瓶颈,而对于她,科技的一山叠一山,事业的一春又一春。她喜欢追逐科技的前沿,喜欢探求未知领域,格外喜欢尚未成型的AI模型,犹如呵护襁褓中的娃娃,她经常打破时间的壁垒,夜半钟声敲响,仍品着咖啡,敲打键盘。
蜗居的一个40多平米的小宿舍,科技感十足,智能家居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甚至是她的时间,赖文怡的生活离不开AI的辅助,AI是她工作的重要帮手,AI顺着她,宠溺她,但法律、伦理和政治三大禁箍咒下的AI相比科技的狂飙,更显得畏首畏尾,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
能给赖文怡生活带来涟漪的,从来不是温顺的AI,而是那只稍有劣性的卷毛小白狗毛毛。毛毛很聪明,会看人脸色,但个性十足,它会扯着鼠标线,掀翻鼠标,从床上呲溜下来,蹭床垫一团白毛,甚至还会在偷吃着凉后,随地拉稀。
但,赖文怡就是喜欢它,毛毛总能回报它丰富的情绪价值,即使有时确实很闹人。
研发人与动物语言交流AI模型,是赖文怡带的项目组奋战了半年的重要课题,和动物交流是多么令人浮想联翩的事儿,赖文怡一想想就兴奋得不得了。
这个晚上,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赖文怡甚至不知道农历何时,适不适合开关封土。像往来一样,她抱着毛毛,盯着模型一点点儿加载数据,毛毛也盯着显示器上模拟的哈巴狗形象,摇头晃尾巴,似乎有所期待。
数据条格不断填满,赖文怡的思绪回到了高中,老家的院子里养了一条小白狗,一只普通的中华田园犬,流浪在大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毛发经常打结,梳都梳不开的小脏狗,还因为一次偷吃锅台上的排骨,被父亲打了腿,从此一跛一跛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毛毛再也没有自由出入里屋的权利,一次高兴得忘乎所以,无意识地跳上炕头,竟然被父亲一脚踹了下去,“嗷嗷”吓得跑出了院子,跑向了后山,那里是母亲长眠的地方。
那时赖文怡上学骑着自行车,毛毛就在车旁一路奔跑紧跟着,一跟就是十里路,一直跟到太阳跳出了地平线,一直跟到了赖文怡高考那天。
为了让赖文怡专心读书,父亲把院子里的东厢仓库收拾了出来,打造了一个规整的书房卧室,赖文怡的学习成绩也就是从那时起越发好了起来。但是,父亲也就是从那时起,经常不在家,有时把家里吃的用的搬了出去,刮风下雨天,父亲也很晚才回来,甚至不回来。毛毛成了陪伴赖文怡的贴心朋友,多少个夜晚,蹲在在门口,一直等到赖文怡熄灯,才回到自己的窝,有时也在门口趴着睡了。
直到不久的一天,院子里来了个陌生的阿姨,搬进了里屋,赖文怡这才知道父亲续弦的事儿,十里八村都已经传遍了的大事儿。赖文怡从此和父亲不怎么说话了,毛毛的腿也是在那时受了伤。
熬过来一个春秋,赖文怡如愿考去了北京,但是毛毛也在那个夏天不见了,听邻居说,有个晚上,毛毛莫名其妙地狂叫,撞着大门,爬上屋顶,爬上墙头,可是为什么赖文怡一点儿也没听见呢。后来父亲在院里也养了些看门狗,偶尔有得脑炎去世的,可能毛毛染上了该病吧。
进度条满了,毛毛对着电脑“汪汪”地叫了两声,音箱中突然传出“整完了!”的AI播报声音,赖文怡一惊,是的,这个AI模型的语言表达就是以东北话为语言数据库打造的。毛毛又叫了两声,音箱中再次传出“完活了!”这是赖文怡第一次用AI交流模型听到了动物的语言,竟然是自家狗毛毛的声音。
一晚上,赖文怡开展了喂狗、斗狗、掐狗一系列的动作,音箱中传来了毛毛狗语翻译出来的若干东北话。那晚,赖文怡睡得很晚,隐隐约约地梦到了老家,老家的院子,还是高中时的样子,放学了,她把自行车停在了东厢仓库的墙角,卷毛狗毛毛出现在梦境,非常清晰,摇着尾巴,贴着她进入了里屋。赖文怡把书包扔在了炕头,毛毛一跃而上,趴在书包的旁边,父亲把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角,她吃了一块儿,另一块儿递给了毛毛,毛毛高兴地摇着尾巴,“谢谢,文姐!”父亲打趣道,“毛毛只有跟你才讲话,和我在家一天都不说话,只是汪汪叫着。”赖文怡摸着毛毛的头,“去给你爸打个招呼!”毛毛吧唧着嘴,咽下苹果,伸出舌头,绕了一圈,舔了舔鼻尖“谢谢我爸切的国光小苹果!”
“铃铃铃”一阵急切的闹钟声震碎了美梦,赖文怡猛地睁开了眼睛,才六点,窗外稀稀拉拉地竟然下起了小雨,今早看来不能跑步了,再睡会吧!
毛毛再次出现在梦里,它用手捂着自己的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凭赖文怡在身后如何地追她,喊它,它竟闷闷不出声,一直奔跑,跑向后山,远传传来了“我来了,我来陪你了!”后山上,杂草茂盛,郁郁葱葱,毛毛钻了进去,再没有出来过,无论赖文怡怎么呼喊,声音也钻进杂草中不见了。
一阵“起床了,起床了”的呼喊声传入赖文怡的耳边,毛毛在办公桌上朝床头狂叫,赖文怡操起枕头边的眼罩扔了过去,“哎呦,我去!”毛毛一喊一跳,习惯性地躲闪掉了。
突然,赖文怡的手机响了,“是文文么,我是你李姨,”“哦”,赖文怡好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你爸昨晚上厕所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脑血栓犯了!”
“昨晚怎么不给我打电话?现在怎么样了?”赖文怡急躁起来。
“紧急送了医院,现在神志清醒,只是无法说话!”
“哦,等我把手上的活交接下,我就回去!”赖文怡挂断了电话,向父亲的银行卡转过去了五万块钱,这些年,赖文怡专注于研发项目,很少回家,但往家里打的钱确是不少。
“汪汪汪”毛毛朝着赖文怡叫了两声,音箱中传来“怎么了?”赖文怡随口来了句“我爸摔了,挺重的!”说完后,赖文怡突然怔住了,她竟然回答了毛毛的问话,但是毛毛似乎听不懂赖文怡,又来了句“怎么了?”
是啊,毛毛根本听不懂赖文怡,赖文怡也只是听到了毛毛的只言片语。
赖文怡回了项目组,向老总和组员通报了昨晚AI模型划时代的进展,大家异常地兴奋,老总随即调整了项目计划和进程,鉴于人与动物语言交流AI模型已经可以初步识别动物语言,加快推进佩戴式设备的试车上线,加快推进动物识别人类语言的逆向交流系统。整个项目组欢欣雀跃,跃跃欲试。
突然,赖文怡手机里传来了三姑的微信图片,照片里父亲躺着床上,侧着身子,嘴角满是白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边的水杯。赖文怡一下子眼睛红了,颤抖了下,照片里的父亲熟悉又陌生,记忆中的父亲不应该是这样,半头的白发,似乎一下子漫上头顶,零零碎碎,脏乱无章。“你爸昨晚说听到了狗叫声,就来到你以前东厢卧室看看,驻足了很久,一不小心被门口的台阶拌了下,就摔倒了!”三姑的微信声音非常低,但赖文怡听得很真切。
赖文怡叫来了副组长小刘,说了几句话,小刘诧异了,“毛毛交给我行,可是项目组正在攻坚,文姐,这时候缺席,怕老总那边不好交代吧!”
“我跟老总说,组里的事儿麻烦你了!”
赖文怡坐上了最近的一班飞机,飞向了老家。
赖文怡多想父亲能在机场迎接着自己,就像大学回家的那些年,在破旧的火车站高喊“文文,爸在这!”
一进医院的病房,赖文怡扑向了坐在床沿上的父亲,父亲的两行热泪从布满沟壑眼角流淌下来,颤抖着身子,极力地张大了嘴巴,抽搐着,使劲地“呜呜”了若干声,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赖文怡扶着父亲,“爸,别说了,我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