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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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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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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外一篇)


罗宗(湖南)

 

油烟机轰鸣作响,老周把一盘宫保鸡丁送到出菜口的时候,也顺手擦了擦汗。手指上有油渍,汗没擦掉,反倒把眼睛糊住了。

他转身回到灶台边。六号桌酸菜鱼、八号桌干煸豆角、十二号桌毛血旺,外卖平台又跳进来的三份订单。午饭高峰过了之后,但周六人还是特别多。

老周在这家川菜馆已经工作了八年。他颠坏了七口炒锅,磨破了十几双防滑鞋,静脉曲张就像蚯蚓一样爬满小腿。厨师长换了三任,老板也换了两任,唯独他在灶台前一直坚守。不是因为他能干,而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去做。后厨的温度达到了三十六七度,在冬天还可以忍受,夏天简直像蒸笼。油烟机三天两头就会堵住,维修师傅说要换掉。老板说,再撑撑。

撑。老周最会撑。

鱼片滑入沸腾的汤中,酸菜的呛味混合着辣椒的焦香飘进他的鼻腔、喉咙、肺里。他患有慢性咽炎,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嗓子就感觉像是有砂纸卡在里面一样干痒。医生说要远离油烟。他笑了笑,远离油烟之后用什么来供给儿子上大学?

手臂上星星点点的烫伤疤痕,新旧交替。滚油溅到手腕上后,他甩了甩手,用水冲了冲,又开始炒菜。晚上回家的时候,老婆看到那串水泡就流下了眼泪。他说没关系,当厨师的谁没几个烫疤?

干煸豆角下锅后,油烟更重了,辣味呛得他咳了两声。旁边的墩子小刘也咳嗽起来,骂道,操,这破油烟机。

老周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每天站上十二三小时,两条腿到了下午就胀得发沉,右手腕有腱鞘炎,阴天时痛得拿不动锅铲。他在后厨角落里放一瓶醋,时不时喝一口,并不是因为喜欢酸味,而是胃不好。常年吃饭不规律,胃溃疡就找上门来,用醋可以压住胃酸,这是他自己的偏方。

毛血旺出锅之后,浇上一勺热油,滋的一声,红油翻滚起来,麻辣的味道四溢而出。小刘又咳嗽了,配菜的阿姨也咳嗽了,老周的眼泪被呛了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之后,把菜端到出菜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儿子发来消息:爸爸,本月生活费还没有发。

他看了看日期,二十号。该打了。一个月给儿子三千元,房租一千五百元,老家房贷两千三百元,老婆在服装厂挣四千元,他自己挣七千元,每个月剩下的只有几百元。儿子学的是建筑,还有两年时间。他常跟儿子说,好好学,将来坐办公室工作,不要像你爸爸一样一生都在灶台边转来转去。

他回:明天打。忙。

儿子回复:好的,注意身体。

注意身体健康。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苦笑了一声。怎么注意?炒菜时要吸入油烟,颠锅要用右手硬扛,站一整天都要用膝盖支撑着。去年体检的时候除了咽炎、胃溃疡外还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要吃低盐少油的饮食。他差点笑出声来。他是厨师,每天都要尝菜,尝的是高盐高油的口味。菜刚出锅的时候,他就舀一点汤汁送到嘴里尝一下,咸了淡了全靠舌尖判断。一天下来他要试吃五六十道菜。盐、油和汤汁一起进了他的肚子里。

外卖订单又跳出来三份。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他把锅烧热,加油,滑肉,炒配菜,调味,勾芡,一气呵成。出锅前尝了一口,咸中带辣,没有问题。宫保鸡丁也尝了下,糊辣荔枝味,也没错。

但是他的舌头越来越不灵敏了。刚入行那会儿,他可以尝出一道菜用了多少克盐,现在只能尝出大概。味蕾被高温和辛辣磨钝了,有一次做咸了菜,客人退回来,厨师长骂了他一顿。他没有辩解,只是说自己的错。他知道不是失手,是舌头真的不行了。

三点左右的时候,午餐高峰已经过了。油烟机关闭后只剩下排气扇发出嗡嗡声。老周擦完灶台之后,走到后门外面,在台阶上蹲下来点了一支烟。五元一包的红梅,价格便宜,劲头大。后巷很窄,对面餐馆的泔水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混杂着烟味。他没有在意。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开始学徒的时候,师父是五十多岁的老人,手上有很多疤痕,炒菜时经常咳嗽,似乎要把肺咳出来。师父五十多岁就去世了,得的是肺癌。当时他认为五十岁还很遥远。现在他已经四十八岁了,离师父走的那一年也就差了几年。

他掐灭烟头之后站起来,膝盖发出了嘎吱一声。四点半,晚饭的高峰期就到了。他系上围裙,把调料罐检查了一遍。盐罐快空了,他舀了两勺加进去。味精也少了,添上。糖罐也加了一点。

五点的时候,传菜的小姑娘在窗口喊:三号桌水煮牛肉,七号桌辣子鸡,五号桌麻婆豆腐——

他把水煮牛肉的底料舀进碗中,铺上一层薄薄的牛肉片,再浇上热油。油烟机又开起来了,轰隆隆地往上抽,抽不干净的就盘旋在后厨里,附着在天花板、墙壁、灶台以及他的皮肤、毛孔、肺叶里面。

他咳嗽了一声,接着开始炒第二道菜。

 

一个孩子的学校

 

 

 

天没亮,老陈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服,推开宿舍门,山风扑面而来。他往厨房走去,往灶膛里塞了把干柴,锅里添上水,舀了小半碗小米,淘了倒进锅里。

四十二年了,他在望村小学教了四十二年书。

最早的时候,学校有三百多个学生,六个老师,热热闹闹的。如今整个学校就剩下一个学生——陈丫。这些年,望村的年轻人像约好了似的往外走,学校里的孩子就像退潮的水,一年比一年少。老师也一个一个地走了。最后一个老师走的时候是五年前,红着眼睛说,陈老师,你也走吧,这山沟沟里还能教出什么名堂来?

他没走。他说,还有两个孩子呢。

一个孩子叫石头,后来也被他娘接走了。石头走的那天,抱着校门口的老槐树不肯撒手,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从那以后,学校就只剩下陈丫一个人了。

教育局的人来过,说撤点并校是政策,望村小学该撤了。老陈不说话,领着人家去看教室,课桌擦得干干净净,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他又领着人去看操场,旗杆笔直,国旗每天早上照升不误。最后他领着人去看墙上贴的奖状,从一九八三年到去年,一张挨一张。他说,学校在,这个村子就在。学校没了,村子就真的没了。

来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说,陈老师您再坚持一下。

每天早上八点,他就去敲老槐树下挂的一口铁钟。陈丫揉了揉眼睛推开了院门,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语文、数学、英语、科学——所有课都是他一个人上的。没有学过英语,就跟着电视里的教学节目一句一句地学。数学是他最拿手的科目,一道题讲三遍不行的话就讲五遍。因为科学课上没有实验器材,他就带着陈丫到山里去认草木、辨石头、看云识天气。

最难教的就是音乐。他五音不全,省吃俭用买了一台旧录音机和一盘磁带。在上音乐课的时候他就放磁带,叫陈丫跟着唱。

去年冬天的时候,陈丫问他山那边是什么样子?山那边还是山。那么山的另一边呢?是城。陈丫没有说话,低着头,手指头绕着书包带子一圈一圈地转。他能感受到陈丫内心的想法。村里出去的人回来时,穿的是城里人的衣服,说的也是城里人说的话,陈丫的眼睛里满是羡慕。

老陈那一夜没有睡着。他坐在窗前望着黑黢黢的大山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想起自己十八岁从师范毕业时,背着铺盖卷走进望村的情景。四十二年过去了,他依然还是原来的样子,山还是一样的山,村子也还是那个村子。

开春的时候,镇上来了通知,说望村小学下学期正式撤并,陈丫要转到镇中心小学去住校。老陈拿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跟陈丫说。

日子照常过。早上敲钟,上课,中午给陈丫做饭,下午上课,傍晚送陈丫回隔壁的院子,晚上批改作业。作业只有一份,可他批改得比三十份还认真,每个错字旁边都工工整整地写上正确的,最后在页脚画一个笑脸。

山上的野杜鹃开了,红得像火。老陈带着陈丫去山上采了一束,插在讲台上的罐头瓶里。陈丫说,陈老师,等我长大了,我要当老师,像你一样的老师。

老陈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

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和学生的合影。最早的一张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九八三年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一排土房子前面,身边围着一群泥猴似的孩子。他把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苍老。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七月,全镇统考,陈丫要到镇中心小学去考试。老陈借了一辆三轮车,天不亮就出发,骑了四十里山路把陈丫送到考场。他在考场外面的树荫下坐着等,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考完最后一门,陈丫跑出来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就是昨天他讲的那种类型。

回去的路上,陈丫坐在三轮车后面,叽叽喳喳说着镇中心小学的楼好高,操场好大。老陈在前面蹬着车,一声不吭,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上坡的时候他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挪,他想让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不久,成绩出来了,陈丫考了全镇第三名,数学满分。老陈拿着成绩单,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教室只有一张课桌,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他昨天刚抄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把成绩单贴在教室门口的墙上,旁边就是那张撤点并校通知。然后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那口铁钟。钟绳在风里轻轻晃动,他伸手拉住,用了很大的力气,敲了一下。

钟声在山坳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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