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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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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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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 旗(外一篇)

李嗣泽

 

美芳进了楼道,躬着上身,一手扶着楼梯,一手捶着腰,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家门口。

钥匙从她酸麻的手里,跌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她背倚着墙,深喘几口气,然后,才捡起钥匙打开房门。

她胡乱地洗漱完毕,便一头扎到床上。这时才感觉肚子有些饿,可是,两条不听使唤的腿,还是让她放弃了去厨房的念头。

这天的午后,她到丈夫张华的诊室,刚进门,就被雪白墙壁上挂着的红底镶嵌金色文字的锦旗所吸引。不知是面前这道独特的风景,还是“救死扶伤,医德高尚。患者吴明志赠”这几个字的魅力,她的目光迟迟不愿离开。

张华诊断完一个患者,压低声音问她说:“有事吗?”

“没啥大事,刚才陪表妹看完病,她接个电话先走了,我顺便过来看看。”

他没有吱声,拿起茶杯,似乎用杯盖半遮住憔悴的脸,轻抿了一口茶水。

美芳又说:“老公,我就知道你总会有一天被认可!”

他回答说:“这有什么!”

美芳眉毛上挑,虽然有些生气,但却不能表达出来。她想:有些人啊,执著于那些奢望的,而一旦拥有了,就会不以为然。她和丈夫在一起,无论走到哪个单位,每当张华看到别人屋里挂的锦旗的时候,脸上就会掠过一丝黯然。因此,她的心里曾一度发问,丈夫不是得了“锦旗病”。她曾想托人给他做一面锦旗,可是,她又觉得那样不仅仅是对丈夫人格,也是对荣誉的侮辱。

她知道,丈夫无论是医术还是品行,绝不比别人差,每天的门诊量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他与生俱来薄弱情商,不事张扬,让他失去得太多。

她是多么希望,丈夫有哪天也能收到一面锦旗。这个心结伴随她,让逝去的岁月不经意间,染白了几根青丝。

城市并不算大,但为了寻找吴明志,她通过在公安局上班的表妹,查到所有叫吴明志的住址,就一大早,从南城跑到北城,又从东城跑到西城,可是一打听,他们都没有给丈夫送过锦旗。

困意终于击倒了她的疑惑。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丈夫在她身旁,倚着床头看书。

“咋累成这样?饭菜在锅里,还热着呢!”丈夫对她说。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丈夫说:“老公,那个叫吴明志的患者,你知道他的详细情况吗?咱得好好谢谢人家。”

丈夫放下书,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不紧不慢地说:“老婆啊!你不觉得,生活中自己敢正确地认识和评价自己,不更具有意义吗?总比那些,像通过演戏获得得虚假的要好吧?”

美芳盯着他,没有吱声。那个夜晚,她躺在床上,心里不停地叨咕,吴明志,吴明志,不就是无名字吗?想着想着,她睡着了,睡得特别香甜。

 

 

 

 

 

梦的远行

 

 

 

这是一列通往他学习和工作的A市的火车,窗外曾经熟悉的风景,此刻却显得愈发陌生了,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他是不可能毕业三年来,才回一次家的。

疲惫让他倚在车座的靠背,下巴几乎贴在脖子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二十分钟后,他设置的手机提示铃声响了,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就被头前上方的拉杆箱牢牢吸引。因为快要到站了,尽管拉杆箱固定得再好,他也怕旅客给挪动错位,或者说他更担心的是,下车的旅客拿错了,那样,他将会更加自责一辈子。

疲惫又让他头歪在肩上,这个看上去不雅也不舒服的姿势,丝毫不能左右他继续沉浸于梦中。提示玲再次响起,他慢慢睁开眼睛,有节奏地晃了晃头,又紧紧盯住拉杆箱。

一路上,他睡睡醒醒。他总感觉车速太慢,他的心早已经飞到A市。他早年丧父,是母亲泪一把汗一把,将他拉扯大。读大学的时候,因为家里贫穷,观光那些名胜古迹,只是一种奢望。工作后,又因为太忙,时间却不允许。这次,他请了足够的假,想用A市所有的风景,弥补心中那份缺憾。

他一遍遍地设计观赏路线,比他研开程序还要艰难。不知不觉中,他又睡着了。这次,提示铃不停地响,也没有惊醒醒。突然,他感觉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再喊他说:到站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旅客们旅客们正在下车,他轻轻地从行李架拿下拉杆箱, 随着人群下了车。

傍晚,各种彩色通明而闪烁的灯光,似乎像是对陌生的人们倾诉着城市的繁华。他单位的宿舍离火车站并不算远,穿过对街两个马路就会走到,他拖着拉杆箱很快到了那里,然后,他停下脚步和拉杆箱并排站着,向那望了一会儿,就又拖着拉杆箱走到一个花园。这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此刻,晚上锻炼的人们渐渐离去,夜晚不一会就安宁下来。他躺在长条木凳子上,把手腕和拉杆箱的把手,用链子锁在一起。

夏夜的清风吹着花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他清楚地记得,大学刚毕业,白天走在求职的路上,夜晚就睡在这凳子上,有多少个夜晚,他望着盖在身上的星光,欲哭无泪。他曾无数次地期望过,如果有一天能扎根在这座城市,一定要把母亲接来,好好游玩一番。

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和拉杆箱开始了旅程。每到一个景点,他就会蹲在拉杆箱后面,两手搭在拉杆箱上,用乡音讲述着,或风景或建筑的历史,他像是讲给自己,又像是讲给拉杆箱,他感觉自己讲解这些故事,如同母亲为他讲述乡村的故事一样娴熟。

几天下来,该去的风景也都去了。他的下巴又尖了,眼眶也更深了。

在火车站的广场上,他跪在拉杆箱面前,泪水奔涌而出。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妈!请您原谅儿子今生的不孝,咱们这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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