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的鱼
电话又响了。
吴正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还是那个陌生的外地号码,已经是第三次了。他皱了皱眉,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犹豫了3秒钟,最终还是滑向了绿色。
喂?
姐夫,你可算接了。电话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尾调。我是六子啊!
吴正愣了愣,六子!那个10年前在工地上一起干活的远房小舅子?
六子,你这些年跑哪去了?
晚上8点,金都大酒店,我派车去接你,见面再聊,我现在忙得很呀!
不等吴正回应,电话已挂断。他擎着手机站在自家大棚门口,7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提起六子,吴正太熟悉不过了。他是邻村的,一远房亲戚,比吴正小10岁。他在家排行老六,前面五个都是姐姐。老来得子,父母欢喜,爷爷奶奶溺爱。他没念几天书,据说光小学二年级就待了三年,自己名字勉强能写出来。都说老天爷关上一扇窗户,后面会给他开一道门,他记忆力比常人好。10年前,他们都在一个工地上干活,工程队30多号人,用不上几天,谁谁谁叫什么名,哪个村的,电话号码多少,不用犹豫,张口就来。攀亲更是大拿,他能从细如毛细血管般的乡下亲戚中剥茧抽丝,层层细化,最后理出八竿子能打着的亲戚。于是张三成了他的表姨夫,李四是他的亲家,而吴正这个姐夫,倒也名副其实。两家一直有走动。
工地上活不轻松,六子吃不了这个苦,厕所就成了他每天十几次朝拜的圣地。他不会抽烟,却买了一大包散碎烟丝,累了就慢慢卷上一颗,点上半天也不抽一口,只是拄着铁锹。他摸透了工头的习性,抽烟不算偷懒,不会挨训。
可是即便如此,六子也坚持不了多久,不出俩月准跑回家。
后来吴正也不再上工地了,在家扣起大棚。六子时不时跑去观摩取经,也想着扣两个,见他两口子没日没夜的不得闲,便打了退堂鼓。
挣不到钱,又好喝。日子过得稀里哗啦,老婆也离了。
跟吴正借过几次钱,每次不多,也就三头五百。后来还了多少,还欠多少,吴正懒得去算。人抓不着影,算清又如何?
吴正摇摇头,弯腰钻进大棚。番茄正红,一串串挂在秧上,像小灯笼。他摘了一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这季节只有早晚能干活,中午大棚里能热死人。他想着六子的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傍晚,一辆黑色丰田越野车停在他家门口,车很新,在夕阳下泛着乌亮的光。
吴哥是吧,鱼哥让我来接你。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说话很客气。
车子启动,空调很足。吴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忍不住问,这车是六子买的?
对,鱼哥的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补充道,130多万呢!
吴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130万!鱼哥~~是六子的外号?
是他的网名。上岸的鱼,您没听说过?司机有些惊讶。鱼哥现在可是大网红,粉丝过千万呢!
吴正当然懂什么叫网红,粉丝过千万的意义却不大明白。他只知道曾经为了一瓶10块钱的白酒跟人打起来的六子,现在开着一百多万的车,雇着专门的司机。
车子驶入城区,高楼渐多。金都大酒店是县城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吴正从没有进去过。旋转门将他吞进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深海的小河鱼儿。
大堂亮得晃眼,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万千光点。穿着旗袍的服务员领着他穿过长廊,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推开包厢时,吴正愣住了。大桌子能坐下20个人,上面摆满了菜,整只的烤羊还在滋滋冒油,大闸蟹堆成小山,龙虾的须子从盘边垂下来。桌子主位上坐着那个人,见到吴正,马上奔过来。
姐夫,可算把你盼来了!他紧紧攥吴正的手。
这是从前的六子?头发染成灰色,梳成大背头,油光滑亮,花衬衫上印着夸张的图案,敞着两颗扣子,露出小半截金链子,手腕上那块金表亮的扎眼。最让吴正不适的是那张脸,白得不像话,像又抹了一层粉,眉毛都修剪了,又细又弯,嘴唇红润得像是吃过了樱桃。
六子!吴正试探着叫了一声。
现在都叫我鱼哥。六子哈哈大笑,拉着他坐到主宾位。姐夫,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包厢里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打扮时髦,都举着手机对着六子照。吴正这才注意到,包厢角落架着三台摄像机、反光板和补光灯。一个女孩儿举着自拍杆,嘴里不停说着,家人们,看鱼哥今天宴请贵宾,这桌菜够不够硬?
这些都是我团队的兄弟姐妹。六子拍拍吴正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现在是网红,一千多万粉丝,昨天一场直播卖了400万的货。
吴正盯着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不断跳动着数字。
400多万!吴正快速计算着,这得卖多少斤番茄,按现在市场价两块五一斤算,要卖170多万斤。他家的大棚一年最多才产三万斤。
姐夫,我这次回来是和本地一家酒厂谈合作,顺道看看你。过去你没少帮我,现在我行了,得拉你一把。
吴正还没说话,六子已经转向镜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而富有感染力。
家人们,看看我身边这位大哥,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老实巴交,前两年儿子得了大病,花光了所有积蓄,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今天我要帮他。他大棚里的菜我包了,支持鱼哥做公益的公屏上扣1。
手机屏幕瞬间打满了11111,六子满意笑了,转头对吴正眨眨眼。看见没,这就是流量,姐夫,你跟我干,保证你一年挣的比过去10年都多。
跟你干,不种柿子了?都去吃粉丝,吃流量?吴正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陌生的六子,忽然觉得恍惚。
来,姐夫,干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吴正端起酒杯,却怎么也喝不下去。他看着六子脸上厚厚的粉底,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抓鱼的情节,那些被捞上岸的鱼拼命挣扎,和现在的六子何其相似,只是他不知道这条上岸的鱼是找到了活水,还是被架在火上烤的滋滋作响。
租 驴
狗剩从劳斯莱斯探身缓缓而出,人群瞬间涌上,鲜花,镜头,签名本将他围成漩涡,他一身挺阔西装,笑容如春风拂面,频频向四周挥手致意,突然一头灰毛驴从人群中冲出,直朝他扑来,他惊得往后一退……原来是一场梦。
他有些恼恨这驴,毁了他的好光景,可转念一想,若非没有这个驴,怕是连这梦也做不成。
他在黑暗里费力翻身,病房寂静,临床发出隐约鼾声。他睁着眼,再无睡意
过去这一年,真像坐过山车,高高低低,颠颠倒倒,恍如一场浮沉的梦
原先,他在城里送外卖,日子像上了发条的秒表,分分秒秒都在催着,人跑慢了,差评,扣钱。快了,超速闯红灯,交警罚款,活像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
如果不是那天偶遇张同学,他还在那行当里打转。张同学叫什么名,他忘了,只记得初中同届,如今人家网名就叫张同学,坐拥百万粉丝的吃播网红,按人家说,吃香的喝辣的,动动嘴儿,钱就来了。
狗剩辞了工,置办些拍摄家什,回乡也折腾起来。
万事开头难。
开始,他拍一些搞笑段子,无人问津,拍一些模仿秀,也是反应平平。学着张同学做吃播,对着油汪汪的猪头没开吃,自己先呕了。
他红了眼,不吃不睡,琢磨各路网红的发家路数,最后总结:得与众不同,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村外有条小河,水清见底,岸上草色青青,杨柳依依,几只白鹭在水面梳洗羽毛。
狗剩无心看景,沿河踱步,满脑子都是与众不同。咴,咴……一声长叫,牵了他的神经,遁声望去,树下拴着头小毛驴儿,是那种纯纯的没有杂交的驴。毛灰短硬,像件穿旧了的褂子,四蹄雪白,眸子里温顺透着倔,长睫毛忽闪,仿佛藏了许多故事。
狗剩心头一亮,掏出手机,前前后后拍了个遍。剪辑时,他没加音乐,没添滤镜,只用原声配上寥寥数字:行将消失的毛驴儿。
视频意外火了,评论里淌过一片思旧潮。
看哭了。想起小时候……
父亲是赶着驴车,送我上大学的……
过去,我家的地从种到收,全靠它……
……
狗剩盯着屏幕,不放过每一条评论,嘴角再没合拢。
第二天,他寻到驴主,想高价买驴。主人也犟,死活不卖。狗剩磨破嘴皮,急出一头汗,对方才勉强松口,租你三个月,喂好,不准欺负。
也行,狗剩牵了驴就走。此后,每天清晨,河边总见一人一驴悠悠散步,宛若知交。围绕着驴,视频陆续更新,粉丝见长,可狗剩算来算去,离大火还远。
他缺个会拍剧情的主。
邻居李二歪脑子活,两人一拍即合。
二歪想的点子果然歪,他说,可以把一个笑话段子拍成视频。
镇上大集那天,快到集市口,他喊住驴,狗剩卸了套,将驴拴在车后,自己架起车辕,拉起车,车后跟着驴,一步一步走过闹市。
人群顿时炸开,所到之处,笑声爆起。二歪蹲在高处,眯眼咧嘴,举着手机录了一遍又一遍。
点击量翻着跟头长,评论区笑声如潮。当晚,两人就着花生米对饮,杯中都是快活的滋味儿。
渐渐有自媒体找来,也有商家寻求合作意向,希望像春风里的草籽儿,四处冒头,二人顺着驴,编出无数戏码。
后来有一书商登门,为新书寻代言。双方商定剧情。
翌日开拍。狗剩坐在河边石上读书,镜头推进书名《张果老的网红生涯》。日头渐高,狗剩翻身上驴,仿着张果老倒骑毛驴,捧书细读。
俗话说,驴骑后,马骑前,骡子骑在腰中间。驴子的生理构造与马不同,它的背脊偏前有一条骨头凸起,人坐上去很不爽。驴屁股肉多,往后坐稳当,狗剩不懂这个,坐在前面,只觉得硌得慌,稍挪一下屁股,手捧着书,重心不稳,就在二歪喊停刹那,一个跟头栽下,鼻子出血,胳膊疼得厉害,
赶忙送医院,一查,左小臂骨折,肋骨断了3根,万幸脑袋内脏无碍。
石膏打上,点滴挂起,一切安排妥当,狗剩挂念那件事,转头问病床旁的二歪,粉涨的怎么样?二歪看他痛苦地呲着牙,咧着嘴,表情也很复杂地伸出三个手指
涨这些?
是的,反响也很好,网友强烈期待新剧情。
这就好,没白摔,我先在这养几天,伤情好一点咱再继续。
可是……二歪嚅嗫着。
可是什么,有话你就直说,婆婆妈妈的。狗剩有些着急。
驴被主人牵走了。
不是说好的租三个月么,怎么说牵走就牵走了呢!
狗剩激动地想坐起来,被二歪按住。
他说,他看见了我们的视频,说我们虐待了他的驴。
怎么会这样呢!狗剩喃喃自语,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百思不得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