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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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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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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乐

◎ 王 群

“走了,不和你们玩了。我可陪不起你们这些有钱人呀!”老王头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大步流星地下了凉亭,赶着回家。留下亭中的三位老人,面面相觑,然后相视一笑。

望着高大而略显驼背的身影、稳健中稍含踉跄的步伐,谁也不会想到老王头已经八十六岁。作为本地三家子村的原住民,老王头大名富贵,是个很了不起的人。要问为什么,答案很简单,我就是王富贵。刚才和三个老哥们斗了两句嘴,心中十分不快,便想回家歇歇。怒气难消的我一边下假山,一边打开肩上斜挎的小音箱,张艺谋电影《满江红》中铿锵有力、节奏鲜明的《十保官》立刻就响起来。嘿,这气氛刚好烘托了我心中的气愤。

一保官王恩师延龄丞相,

二保官南清宫八主贤王。

三保官扫殿侯呼延上将,

四保官杨招讨干国忠良。

五保官曹太师皇亲国丈,

六保官寇天官理政有方。

七保官范尚书人人敬仰,

八保官吕蒙正执掌朝纲。

九保官吕夷简左班丞相,

十保官文彦博燮理阴阳。

“想当年包文正十保官陈州放粮,现如今我老王‘十大恨’怒火满腔。不管咋的,第一恨,一定是张大显摆。”我边走边想。

张大显摆,真名叫来旺,土狗名字,是大我三天的亲表哥。我们两家离得近,打小我俩一块儿长大。因为我长得高大魁梧、来旺则瘦小枯干。无论啥时候,小哥俩一出门,别人都以为我是哥哥他是弟弟。若是谁想欺负来旺,听妈妈话的我也必然挺身而出,奋勇向前,保护好大表哥。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家就不用咱保护了。我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起上的学。我们一群同龄人几乎都是读完高小就回家务农了。只有白面书生的张来旺因为爱读书学习好,他妈我大姨就供他读完了初中,毕业就当了只拿笔不拿锄头的大队会计。第二年,鞍钢招工,要初中以上学历的,整个三家子村就他一个条件够,结果他一报名就被选上了,成为一名工人。我对此事不以为然,“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工作没有贵贱之分,关键看出不出“彩”。

刚解放那时候,东方红太阳升,老百姓当家做了主人,我心里高兴呀,“耕者有其田”这个千百年来中国农民最高的经济要求和梦想,在新中国真的实现了。生产队成立时,我还不到二十岁,作为庄家院里长大的孩子,干农活咱绝对是一把好手,九人看了十人夸。思想也要求进步,知道洒下汗滴,收获希望;知道我今天种的地是为自己、为自己家、为自己的国家。当政府提倡走农业生产合作化道路时,我积极响应号召,表现得最积极。慷慨大义将分

来的几十亩的耕地、车马农具等农业生产资料作价入股投入到集体财产中。组织上也很看重我,在来旺当工人的时候,组织就发展我为共青团员,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还把我当党员积极分子培养。对我的评价是:从小受祖辈教育和农村风气的熏染,为人正直、朴实善良。“既然领导重视,还让咱当干部,咱就更应该努力地去干革命。”抱着这种信念,我力大无穷干劲十足,全身心地投入到集体经济建设的大家庭里,干活处处出挑,总是受到表扬表奖,每年都是劳模,盖有各级政府大红章的笔记本就得了好几摞。用现在流行的话讲,“我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走下假山,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张来旺爱显摆,是在他上初中之后,在人前总爱背一两句唐诗宋词,显摆自己有文化,或者讲一两个故事。后来我听评书,也知道都是《水浒》《三国》里的。除了这些,他还会啥?即使当上工人,追人家李素芬,人家都没答应。哼!后来在鞍山娶了个城市丑姑娘、分了房、当了干部,他这才逐渐敢在我面前张扬。

记得有一年,张来旺过年回家,学着城市人的样子,面带笑容文质彬彬双手递给我一支卷烟,还用打火机给我把烟点着,“这是辽叶烟,省级领导抽的。我好不容易在我们主任那儿淘弄来两盒,你尝尝,可好抽了。”

我对这一套表情动作,鉴定为低调的显摆。为了把他的嚣张气焰熄灭于萌芽期,我抽了两口,用力扔在地上,用脚撵了撵,吧嗒吧嗒嘴说:“这烟和你一样——没劲。你自己省点抽吧,咱庄家人还是得意自己卷的老旱烟。”

来旺当时异常尴尬,脸色发紫,那模样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这却让我心里乐开了花。他以后倒没有像坊间传闻那样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我,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晃儿四十几年过去了,退了休的他又杀回来了。说什么芦荻区这里环境清新民

风淳朴,物价不贵房价低廉,老亲戚老朋友多,出手全款买下一套107.73平的暖气楼,一顿豪华装修后,开始在此“颐养天年”。然后,时不时地显摆自己老两口是“衣锦还乡”的鞍钢退休干部,每月的退休金小一万元,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穿啥。这是眼珠子不叫眼珠子——眼人(眼仁)呀。用小沈阳的话讲,你吃肉我不说啥,吧嗒嘴就是你的不善良了。你还总爱补充一句:王富贵是我表弟。你咋不说大美人李素芬是你表兄弟媳妇呢?

张来旺,你烦死我了!不过即使你什么都比我强,我有一个素芬就把你给盖过去了。

提到李素芬,我心中不免生出一股暖意。李素芬,当年外号“大美人”,不仅在十里八村有名,就连整个公社里都知道有她这一号人。

心情愤懑的我走到荷花盛开的憩湖边,微风习习,碧波荡漾,几对年轻男女正在拍照留影。我偷偷打量了几位姑娘一番,不免轻轻地摇摇头。腰腿太细,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哪像当年飒爽英姿的素芬。

素芬可是当年全公社小伙子们的梦中情人,主动追求者至少也得有二三十号吧?其中不乏公社书记的外甥、区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这些有权有势有背景的。小白脸张来旺觉得自己文化程度高,也加入这个行列。给人写情书,还引经据典的。人家只是微微一笑,把信甩给我,一封也不给来旺回,只让二愣子捎个话,别痴想了,心里已经有人了。她的心上人自然是我王富贵了。

想到张来旺、李二愣子等人今天的丑陋嘴脸,我心中就愤愤不平。辉煌谁没有过呀?

我都不提我当大队书记那十几年。就拿前几年来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之际,市电视台采访了一批各条战线上的老党员。我作为农民代表接受了采访,还在市电视台上播放了。张来旺、李二愣子他们能有这待遇吗?

答案是,我是有身份有政治地位的人,是

个了不起的人。回想起过往,我觉得音乐有些嘈杂,便切换下一首歌曲。

“姐就是女王,自信有光芒……”

这首女声歌曲,十分铿锵有力,催促着我的脚步越发坚定。我曾经的青春是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激励下,炙热燃烧的。

生产队成立后,国家为了改善落后的农田水利设施,每年冬季,公社都要统一组织各生产队去“挖河”。在所有工作中,这项工作是当年小王我的最爱。在一个河床上,个个生产队一字排开,比谁干得快、比谁干得好,这可是叫真章的时候。我时任三家子大队第五生产队队长,带领五队全体社员,每次完成任务都是第一。这事令临近的李家大队第一生产队的社员好不“羡慕嫉妒恨”。一队队长李素芬是个小辣椒。她年龄和我相仿,梳着两条油黑的大辫子,人长得漂亮,干活更漂亮,一点不输给小伙子。缺点就是爱在划分河段的长短上占五队的便宜。我就去和她理论。我这口才也算是挺厉害,咋就打不过她呢?我是不是看她是个漂亮小姑娘,心里有点那个意思?不过,李素芬也有些过分,有时还要追过来数落我一通。有些老社员看出端倪,当李素芬再来时,就喊叫着:“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仗不记仇。富贵快认错。”大美女这时就会红着脸扭头走开,甩出一句“谁稀罕他呀,傻大个。”

就这样,一颗爱情的种子在两人的心田悄悄地生根发芽。两年后,素芬摆脱众多追求者,嫁到三家子,做了我王富贵的媳妇。婚后我们十分恩爱,素芬共为我生育五男三女八个子女。我为了这个大家庭更加努力工作,最终担任了大队书记一职。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有些遗憾的是素芬为了我,做出不少牺牲。素芬从李家大队嫁过来后,李家大队一队队长由其堂妹李德芬接任。李德芬也是个要强的人,工作上、思想上,可以说是处处要求进步,几年之后就当上大队妇女主任。后来,党组织从培养女干部的角度出发,又把她调到公社工作。最终,她以区政协副主席的身份退休。对此,我曾向素芬道过歉,说如果你不嫁给我,你就是李副主席,没德芬啥事。她轻轻一笑,“那都是命,人这一辈子过得舒心就好。”“你跟我没后悔?”“没后悔,你这人还行,虽然有时脾气有些冲,不过人正派、心眼好。要是有下辈子,我可能还会嫁给你。”老婆子和我说话不加盐酱,语气总是平平谈谈的。不过细品,感觉像冬天睡火炕——啥时候都暖和。

在感叹李素芬同志的高风亮节之时,我却无法回避地痛恨李二愣子。一个妈生的娃,差别咋这么大?

李二愣子是第二恨无疑。这是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为了增强恨意,我再次把音箱调成《十保官》。我这小舅子年轻那会儿缺心眼,现在进化成老年痴呆。分不清个里外,一说话就跟着张来旺跑,你是他小舅子吗?整个一糊涂蛋。唉,怎奈人家傻人有傻福。话说五矿中板钢铁有限公司作为我市的明星企业,企业不断做强做大。随着规模的壮大,厂区需要扩建,向东扩就占上了临近李家村的地,向北扩就占了我们三家村的地。区政府领导和五矿公司领导也不征求一下群众意见,就选择东扩了。结果李家村村民集体动迁,作为动迁补偿,政府用征地费为他们建了滨水人家小区,缴纳养老保险。像李二愣子这样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转身就成了城市人,不劳而获地住上暖气楼,还拿到养老金。虽然不多,一个月一千多块钱。不过比我可强多了。作为三家子村坐地户,每当我看到二愣子在我面前的牛气样,我总不免有些意难平。

“姐夫,你去哪?咱家二愣子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听到有人和自己打招呼,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绕过憩湖,来到憩湖广场。这里有一支由二

三十名老年妇女组成的广场舞女团,团长是二愣子媳妇。此时,一曲终了,爽快的二愣子媳妇主动和我打招呼。见是她,我没好气地说:“是小舅媳妇呀。二愣子有养老金,作为晚年的生活保障,心里着实安稳滋润,和张大显摆一样分享着晚年的幸福生活。谁理我呀!”

二愣子媳妇的臭脑筋,一时哪能听懂我话里深邃的含义,杵在那里,身后便插进一个快嘴的:“他一定气着你了。我们亲家啥时候都那味儿,四六不懂,你做姐夫的也应该多担待担待,别跟他一样。”

我一看,原来是赵小耗子的媳妇,二愣子的亲家母。我瞪了她一眼,也不回话,急匆匆地穿过广场。

赵小耗子正是我老王头的第三恨。他的大名叫赵德浩。他自己解释说,德高望重、浩气长存。他咋不永垂不朽呢?德高望重,跟你贴边吗?我就叫他小耗子,他也答应。我认为他是理亏,因为他原本是镁都市河沿镇后台村人。在那里种了一辈子地,不也挺好的吗?为啥非要投亲到李家村?再说你不是只有一个闺女,你光儿子就有仨。而且,你搬到李家没到半年,就赶上动迁了,“点”咋那么好?我就核计其中一定有“猫腻”。不过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后台靠山。对了,还有人传闻说,你投亲到李家村,然后享受动迁政策,是我在背后操作的。这话我听着高兴、想着来气。我要有那本事,我把我自己办到李家村多好。我不过担任过几届大队书记而已。不过也有人在这个位子玩弄权术的,比如潘四,呸。

第四恨潘四?我在脑袋里画了一个问号。想当初是自己看着小伙子机灵,办事能力强,就有意培养他。在特殊年代刚结束那段,作为大队委员,我让他搞“五小”,他干得还真出色。谁曾想,后来他当了村主任,就忘了初心,贪了占了,再就被判了。出来没两年,人就挂了。他死那年才六十二,何苦呢?现在要是活着也

才七十刚出头吧?人都没了,还有必要恨了吗?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有点酸酸的,叹了口气。再往下想,该恨谁呢?从百家姓一个一个数,从熟人里一个个过。想不起来怎么行?随着节拍,我一路走来一路想。我活了八十多岁,多少比自己大的和自己差不多的、比自己小的,都没了。张大显摆的老婆一晃儿也走了快三年了。自己老两口还健康地活着,也算幸福。和这位昔日公社出了名的大美女共同生活了几十年,可以回忆的往事还是挺多的,自己的一众儿女也都过得不错。自己要恨啥?

走出憩湖公园,沿着绿树成荫的花园路前行,我心中的气愤正被一股股卤煮的香气所稀释。这是沟帮子熏肉店对我的诱惑呀!我掏出大孙子给买的一款华为智能手机,看看已经十一点十一,也快吃午饭了。买点猪头肉,喝点酒,消消火。人呀,就得学会自我调节。放下,放下。我关了小音箱,迈步走进熏肉店,向里面叫道:“称半斤猪头肉。”转念一想,常言道:穷吃猪头,富吃猪手。我也不差钱,便又对售货员说:“再来两个小蹄。”然后问了价钱,微信支付。别看我八十多岁了,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弄得门清。其过程必然使无数老头汗颜、令无数老太太爱恋。对此,我挺自豪的。

没有了音乐的伴奏,却有着熏肉香气围绕,挺自豪的我阔步迈出熏肉店,昂首走在大街上,心情突然之间好了不少。什么养老金不养老金,说到底,不就是钱嘛。我差钱吗?家住锦绣家园的别墅区,房屋建筑面积比张大显摆家大31.45平。我小儿子特有钱,没有一个亿,也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八吧?反正离“小目标”就差个千八百吧。

在回家的路上,施施然的我走出一个惬意感。这时,一辆小汽车贴着马路牙子从后面驶过来,还冲着我摁着长长的喇叭。你想咋的?我本来即将熄灭的怒火,一下子又熊熊燃烧起

来了。扭头看去,不就是一辆“BMW”,中文翻译“别摸我”,你当我不懂吗?你这车好像还是沈阳产的华晨宝马。“这是哪个儿子开的?”我心里骂道。

这时,车窗降下来,一个人在车里喊,“老爷子,上车。”哼,原来开车的不是别人的儿子,是我王富贵的小儿子王老五。上了他的车,王老五问道:“老爷子,今天咋就你一个人了?我张大爷、我二舅,还有我赵叔,他们仨呢?以前你们老哥四个可是不拆帮的芦荻F4呀。”

“不拆帮?该拆照样拆,回家跟你说去。”

“好呀。我车上刚好有浙江朋友送我的两瓶花雕,咱爷俩一会儿边喝边聊。”

路不远,两分钟,车子就停到了我家的联排别墅门口。我拎着熟食去开门,同时大声嚷道:“老婆子,快开门,你小儿子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楼房之间拢音,我的嗓门又大,估计整个小区都能听到。我要的也就是这个效果。王老五则不声不响地打开车的后备箱,大包小裹地往外拿东西。素芬听说小儿子回来了,自然十分高兴,连忙跑出来帮忙。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俊俏的面容。素芬和我同岁,虽然年过八旬,胳膊腿还很利索。只是牙都掉光了,镶了一口假牙。老太太帮着小儿子把东西搬进屋,就去张罗酒菜。其实也好张罗,早晨剩的饭菜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行,外加刚买的熟食。小儿子也不是外人,用不着七大盆八大碗的。围坐在桌前,王老五打开一瓶花雕,把我和他的酒杯斟满,然后问起我上午发生的事。

喝上一大口酒,我气呼呼地开始讲述:

按着以往的常规程序,我们一起健步走,然后张王李赵四老头坐在憩湖公园假山上的凉亭里谈古论今。开始聊得还挺好。后来你张大爷就把话扯到了养老金上,然后就嘲笑我在农村干了一辈子,还是当过大队书记的人呢,养老金却一分都没有,真是白活,死了算了。你

二舅和你赵叔也帮着煽风点火。我就来气了,友谊的小船一下子就翻进太平洋里——“咣当”一下就沉了。我再没法和这三个老家伙一起玩耍了。

素芬说:“他们一定是在逗你,你那又臭又急的脾气,他们了解透彻的。”

“逗我?当瘸子面,你能说短话吗?”热泪噙在眼眶里,我像一个被人抢走玩具的无助小孩,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

王老五说:“老爷子,你还别太较真。什么养老金不养老金,说白了就是个养老问题。今天我作为一名普通党员,给你这名老党员上一堂党课。现在建国已经七十多年了,新中国在积贫积弱的状况下,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一步步走向复兴,是多不容易呀。这个每天都看新闻联播的你,比我知道还多。”

我点点头。

“虽然我国的经济发展很快,但是我国人口多、底子薄呀。要想四眼见线,还需要一段时间和过程。现在农村的医疗保险不是和城市一样吗?低保,不是也在执行吗?”

这小子说得有些道理,我又点了点头。

“对于农村老人没有国家发放的养老金,我估计以后也能够逐渐实现,做到老有所养。咱们村虽然穷,不也是每年给六十岁以上老人一人一百块钱吗?”

“韩家村给二百呢。”我予以补充,并表示不满。

“咱们换个角度考虑,养老金不就是给老年人的生活费嘛。这些钱,有国家给的,也有儿女给的。如果只把国家给的看作是养老金,作为一名老党员、老支书,你的格局是不是小了?”

我无话可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王老五拿起手机,说:“你缺钱,我马上打给你一笔。”说着话鼓弄起手机。我的手机立刻

就传来信息声,打开微信,看到是儿子的一笔转账款。我迅速摁下接收键,发现有两万元现金入账,笑着说,“两万块,还是你格局大呀。其实,我真的不差钱,我只是看不惯张大显摆、李二愣子这群人的丑陋嘴脸。”

“我早说了,他们是在逗你。王富贵同志呀,你这一辈子哪都好,就是心气太高,做什么事都爱争个第一。总叫人家大显摆,其实真正的大显摆是你。”素芬这时插了一句。我知道老伴说到点子上,便没言语。素芬看我不吱声,便接着说:“你也别生气,别上火。我猜呀,下午他们一定能登门负荆请罪。”

“那我就在这里守株待兔。”我一口干了杯中酒,眉眼乐开了花,“这群小兔崽子。不,这群老兔崽子,想跟老子斗,没门!”

看到我心情好转,王老五再次把我的酒杯斟满,说:“老爷子、老太太,我这回来,还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我们示意他讲下去。

王老五说:“我想回村里来。”

“这是你的家,我是你爸,她是你妈。你想回就回,还核计啥?”

王老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在明年初的村委会换届中,竞选村委会主任一职。”

我皱了皱眉,说:“你是村里户口,竞选没问题。不过,你也没为村里做什么贡献,让我刷脸给你拉选票的事,我可做不了。”

王老五岔开话说:“我这些年在外面打拼,也赚了点钱。赚的钱用在什么地方呢?”

王老五这是卖关子,我这急性子哪允许他任性,大声叫道:“吃喝嫖赌的事,一样也不让你办。”

王老五一笑,说:“爸,我是你儿子,这一点我一定能做到。我是说,如今在我们商圈,修寺庙攒功德是最常见的做法。大名鼎鼎的娃哈哈老板宗庆后都在五台山捐过巨资,修过庙宇。”

“你也想回咱村修个庙?咱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有个观音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村部了。你想重建,我一万个不答应。虽然现在不说那是封建迷信,改称宗教信仰了。可是它保着咱哪好了?不靠咱农民勤劳的双手和党的好政策,靠吃斋念佛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信他个头。”

王老五笑着说:“王书记的觉悟还是很高哟。我也觉得建庙没有用。在老龄化日日严重的今天,我打算建个老年社区,回报家乡、回报社会,获取村民的支持。”

“啥叫老年社区?”对于这个新词,我和老伴都来了兴趣。

“就是为老年人建一个提供吃喝玩乐安享晚年的处所。这里包括二十四小时医疗监控的老年公寓、营养均衡的餐饮食堂、棋牌书画舞蹈音乐等健康益智的活动中心,以及被花草树木环绕的户外健身广场。”王老五信口大谈自己的规划。

“这啥时候能实现,孩子,你不是在发烧说梦话吧?”这次轮到素芬质疑了。

“这当然要一步步来了。”王老五说:“我想最好办的是建个老年食堂。征块地,盖上房子,买来设备就能运行了。”

“不修庙宇祠堂,只修老年食堂。你这想法不错。”我赞许地看着小儿子,随即沉着脸问:“怎么收费呢?太高了没人来。要是免费,人都来吃,那不几天就吃黄了。这些你都考虑了吗?另外摊子这么大,必须有个精明人在那里管理。”

王老五说:“既然是回报家乡,自然是免费的了。不过这只针对本村六十岁以上的村民。别人想吃,我们会收取平价的费用。至于谁管这摊子,我已经看好一个老当益壮的人。”

我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说:“算你小子有眼光,你爸就是老黄忠,足斤足两七十年管理经验。”

“爸的管理经验,让我从小就被熏陶了。不过,我觉得我妈胆大心细做事果断,好像更适合这个位置。您,可以做副手。”

让我当副手,暂时保持沉默,等待转圜。

素芬见状,问:“我当一把,王富贵,你咋还有啥想法吗?我都让你一辈子了。”

“没没”,说实在的,我一向很尊重老伴,有人就因此说我怕老婆,这是无稽之谈。“球”踢到我面前了,我死活也要表个态吧,“咱俩谁跟谁呀?我绝对服从你。到时候,你就是慈禧太后,我站在你身后,是九千岁。到时候,我把张大显摆、李二愣子、赵小耗子都叫来,让他们先吃后算账,讹死他们。”

一边说着话,一边想象着张李赵他们仨的囧样,我不由得哈哈大笑,满是皱纹的脸庞,肯定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饭后,素芬收拾碗筷,我们爷俩坐在沙发上喝茶。王老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物件递给我,说:“送您老一份大礼。”

“啥玩意儿?”我接过来就忙不迭地拆封。见是一通体白色杆状物件,笑骂道:“你是逗你爸开心,是不?大礼就是这痒痒挠?”

王老五解释说:“我前几天到岫岩办事,看着老头乐这玩意挺有趣的,就给你买了一个,玉石的。祝您老晚年笑口常开。”

“老头乐,不错不错。”

我的生活很有规律,午饭后必须睡个午觉,三点钟起床,听一小时“单田芳”,五点钟吃晚饭。饭后再休息一会儿,然后去憩湖公园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健步走。我的老朋友都知道我的作息表,于是在晚饭前这段空档期,手机响个不停。

我拿起手机,“张王李赵四老头”微信群里开了锅,张李赵仨老头争先恐后地向我道歉。对此,我冷冷一笑,一手继续把玩着“老头乐”,一手按下语音键:别吵了!晚上见面时,一人交一份书面检讨。否则,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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