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树发
那一刻,我看到了人间最滑稽的一幕
舞台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小丑的玩偶,一个是玩偶似的小丑
——题记
阿林的发廊在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业了。没搞什么庆典仪式,也没有多大排场。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高老板派人送来一方匾额,上面是本省名气最大的书法家写的四个大字:“从头做起”。这四个字对于阿林和阿林的发廊来说再适合不过了。更让阿林惊喜的是,这幅书法作品有极大的增值空间,因为这位知名书法家刚刚离世,而且这幅字没有赠予谁、请谁谁雅正之类的题款。阿林的发廊坐落在市区中心地带步行商业街的外门市,一跃二结构,总面积也就八十余平方米,一楼接待散客,也就是一般的流水客人;二楼是VIP贵宾间,专门接待办理了会员卡的客户。店里总共也就三个人:老板阿林,服务员小娜,学徒工大凯。三个人分工也很明确,阿林是大师傅,重要客人都由他亲自打理,只有要求不高的客人才能轮到大凯上手。小娜主要负责顾客理发前的准备工作和善后事宜,洗头啦、盘头啦,烫发啦等等,染发烫发之类的技术活大凯和小娜都插不上手,只能给阿林递递工具什么的,然后在一旁观看。
阿林是一个阳光、热情、朴实、充满活力
的大男孩,皮肤白皙,相貌清秀,不了解他的人一看他的长相,再加上“阿林”的称呼,都会以为他是南方人。其实阿林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阿林”是他在南方打工时带回来的名儿。从技校走出来的阿林没有很高的学历,但是他却有好几个学校、好几个专业的毕业证书。在从事美发这个行业之前,阿林有过几年的迷惘和思索。他的经历显然与他的年龄不大相符,但和同龄人相比,他的阅历要丰富许多。阿林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是他的母亲付出了双倍的艰辛和努力才把他拉扯大的,所以他很早就懂事了。十几岁时,阿林已经具备了独立生活的能力,他先后尝试过汽车修理、中餐厨师和吊车司机等工作,最终选择做一名美发师,并取得了美发专业的国际通用资格证书。
阿林一开始是在上海的一家高级美发厅打工,阿林由打工仔变身为小老板完全得益于一个人,就是本文开头提到的高老板。
两年前的一天上午,位于上海某五星级大酒店一楼的高档美发厅里走进来一个人。这人身材微胖,个头不高,戴个金丝边眼镜,穿着上看不出是老板还是高官,气质上却有几分威严。其相貌极为普通,走在大街上很容易被人忽视,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稀稀拉拉蓬蓬松松但绝对工工整整的头发。阿林起身迎接,热情地询问客人有什么需求。客人就说了两个字:吹头。阿林瞬间把眼光集中到客人的脑袋
上。客人坐定后,阿林一眼便断定此人的头发是“种”上的,阿林知道,能“种”头发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因为一般人应付谢顶或秃顶多戴上假发头套。在当时,“种”一根头发就得上千元,“种”一脑顶头发怎么也得十万八万的,为这样的人服务,阿林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一旦失手了或服务不到位,很难承担后果。阿林有点不敢下手了,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能达到客人满意,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小费呢。就这样,在阿林小心翼翼地操作下,顺利地达到了客人的要求。闲聊中,客人说他姓高,阿林就叫他“高老板”。再进一步聊天,两人居然是地地道道的老乡,都是东北的不说,还是一个省的;都是一个省的不说,还是一个市的。高老板说他是来上海出差的,就住在这家酒店。接下来一个星期,高老板每天都来吹一次头发,每次都指定阿林为他服务。临别时,高老板给阿林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对阿林说,如果家乡那边有事可以找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林都在琢磨高老板的身份,在高老板和别人的通话中,阿林确实见识过高老板纵横捭阖的气度。
年末,阿林回家过年的时候有一搭无一搭地给高老板打了个电话。没想到高老板热情地回应了阿林。高老板在一家高档的私人会所给阿林接风。席间,阿林表达了想回家乡创业的想法,高老板沉思了一会儿,爽快地答应帮助他。第二天,一个叫慧姐的女人主动联系上阿林。慧姐说受高老板的指派,帮阿林参考一下创业方向。一见面阿林就看出慧姐是个见过世面且见多识广的人。阿林说我也没什么能耐,就想在当地开一家高档美发厅。慧姐说这好办呀,地点我帮你选吧。慧姐直接就把场地给定了下来,就是开头提到的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那个地段的门市房房价和租金都高得离谱,可谓寸土寸金,是经营品牌服装的首选之地。在一般人看来,阿林把他小小的美发店开设在那
里,无疑是冒险之举。后来的实践证明,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阿林不但没有被昂贵的租金拖垮,而且经济效益越来越好,规模越来越壮大。阿林一开始还在犹豫,慧姐说,繁华地段肯定客流量大,有的人逛市场走累了,也许就能到店里歇歇脚,来店里歇歇脚也许就能顺便剪个头、烫个发,而且,周围一公里内还没有同行竞争,你一家独大。至于租金,慧姐让阿林先干着,等挣钱了再交。慧姐还说,客源你也不用担心,高老板会把他身边的朋友都介绍过来,这些人都可以办年卡,是高消费群体,这样你的启动资金也不用愁了。就这样,这家高端美发厅就在阿林的半信半疑中开业了。
高老板照例每天来吹一遍头。所谓的吹头,无非是把贴在头皮上的发丝一根一根扶起来,吹到蓬松状态,然后用发胶固定住。逐渐的,高老板介绍的客户也陆续来到阿林的发廊理发。不到一个月,就有二十多人办了年卡,这些人根本不问价,有的办了年卡也没来过几次。阿林很快就筹够了一年的租金。阿林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慧姐,慧姐没说什么,发给阿林一串银行卡号码,让阿林每年的这个时候把租金打到卡里就行了。阿林对手下的员工强调说,只要客人在这接受一次服务,就一定要给客人留下个完美的好印象,无论是服务态度还是服务技术和质量,都争取让顾客充分满意。一年下来,阿林的美发厅不仅老顾客稳定,新顾客也源源不断。阿林又不失时机地推广了会员卡制度,对长期光顾他美发厅的顾客实行优惠政策,赠予价值不等的各种礼品。此举一出即得到了广大客户的欢迎和认可,经济效益得以稳步增长。阿林的发廊从一开始就是本市美发业非常前卫的品牌店,而且思维超前的阿林总是能够准确地把握到时尚的发型流行趋势和信息,他与时俱进的设计风格和精益求精的染发烫发技艺,成为他强有力的活广告。阿林一如既往地倡导品牌服务,不惜重金又聘请了两位从事烫发、
染发、理发专业的高手,他的员工团队和他本人一样优秀,生意红火自然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阿林给高老板打电话,说要感谢他,想请他赏脸一起吃个饭。高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饭店就定在上次高老板为阿林接风的那家私人会所。阿林早早就到了,先点了两道私房菜,剩下的准备让高老板点。饭店负责人听说是请高老板,就对阿林说,菜你不用管了,你准备酒吧,高老板只喝茅台。阿林吓了一跳,正犹豫该怎么办时,高老板进来了。高老板说,别难为小老弟了,把我存在这的酒拿上来吧。陪同高老板来的还有一位一看就挺有身份的先生,五十来岁,跟高老板年龄相仿。高老板介绍说他是南方某省在本市的商会会长,姓郜。席间,高老板和郜会长谈了会儿阿林听不懂的私事,然后才进入正题。阿林举杯敬酒,显得很拘束,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高老板说,听你的意思现在你就已经知足了是吧。阿林说相当知足。高老板侧过头说,郜会长,看来你得开导开导这位小老弟。郜会长就对阿林说,你现在才哪到哪呀?你要是现在就知足了真就对不起你眼前的这位贵人,说白了,你就是在浪费资源。郜会长说,要想真正出人头地,绝不是挣俩钱这点事,你还得有社会地位,还得体现社会价值。郜会长接下来清晰地给阿林规划了发展路线。宴席快结束时,慧姐过来把账结了,阿林想抢着买单,被高老板制止了。
按照郜会长的规划,阿林首先开始关注公益事业。他先后与市内的星光老年公寓、月光园老年公寓、伊园老年公寓、春兰老年公寓和爱心老年公寓等建立了长期帮扶关系,定期上门为老年人提供义务服务。阿林把这项制度具体落实到了人头,分工明确,要求员工们对每个定点帮扶的敬老院都要及时回访,时限不能超过一个月。他还通过媒体打出广告,义务培训特困家庭学员。同时,阿林还积极投身于其它公益事业,参与了多次的捐资助学活动。转过年,市总工会找到了阿林,阿林把握时机,与市总工会联合创办了阿林美发学校,定期开办美发学习班。这显然超出了阿林的能力范围。论技术,或者叫手艺,阿林无疑是超一流的美发师。但在教学方面,阿林还真的有点吃力。正当阿林一筹莫展时,慧姐主动请缨担任美发培训师。慧姐第一次讲课时,阿林还不放心,偷偷在门外听了一节课。慧姐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上,说,关于美发这项技能,其实没有多少理论,主要就是实践,活干多了,慢慢就能悟出一些道理。慧姐说,比如,如果一个陌生客人坐在我的工位上,我第一需要了解他的外在条件,就是五官比例和五官轮廓,确定他适合什么和不适合什么,因为有很多客人喜欢卷发但他真的不适合,例如颧骨高、太阳穴凹、五官立体的那种客户通常我不会建议他烫发;如果五官圆润的话我也不会建议他剪前卫或知性立体的发型款式,解决人和发型的冲突一定要先观察客户的身高比例和五官。第二是了解客户的内在需求,客户的审美在哪个程度,客户的接受能力在哪,这个是必须洞察的,因为再好的设计如果不能够满足客户的内心需求都是失败的,再好的发型款式如果只是匹配了外形,那只是基础。第三是了解客户的职业身份、生活规律,一个好的发型一是满足于外形,二是满足于客户的审美,更要匹配客户的身份,不能给客户的工作和生活带来影响。慧姐说,一个女强人当然需要干练果敢的形象,如果你做得太温柔就不能凸显她的姿态。有的人把额头完全露出来会显得自信一些,有的人头发留得特别长特别卷特别丰盈,会显得存在感较强,总之要因人而异,最主要的是,不能把自己的审美强加在客户身上,要更多地考虑尊重客人,如果客户不接受我的设计,就先要满足客户目前的需求……慧姐的这番话听得阿林热血沸腾,信心满满。阿林说,慧姐,其实你讲的哪些道理我都懂,但就是说不出来,你可真帮我大忙了。
两年下来,阿林美发学校共为200多名学员提供了免费培训,为100多人创造了自主择业的机会。阿林本人也荣幸地成为备受瞩目的市政协委员,还进入了市级“好人榜”,照片和个人事迹多次被多家媒体报道。
事业上阿林一直顺风顺水。阿林知道这都是高老板在后面罩着。阿林心想,不沾亲不带故的,高老板干嘛这么关照我?以高老板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有事求到我呀,那是什么原因呢?仅仅是因为我阿林有一手过硬的吹头手艺吗?阿林没有功夫深究其中的缘由了,因为他陷入了个人问题的困境。年近三十的阿林还没正儿八经地谈过一场恋爱。学徒期间和创业之初,阿林觉得爱情是很遥远的事。小娜来应聘服务员时,曾经让阿林的眼睛为之一亮。阿林对小娜似乎有了那么一点意思。开始小娜可能还没反应过来,不长时间小娜居然和大凯好上了。因为忙于事业,阿林对此也不好说什么,但心里总有一种酸酸的感觉。看到阿林的事业蒸蒸日上,小娜毅然决然地和大凯断绝了关系,开始反追阿林。大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歧视,一气之下就跳槽到另一家发廊当美发师去了。阿林虽然接纳了小娜,但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跟小娜在一起亲昵时,阿林的眼前总是浮现大凯的影子。小娜当然是阿林的初恋,但初恋应有的甜蜜跟阿林当初的设想相差甚远,两人不温不火地维持了一年左右的男女朋友关系,其间小娜多次提出结婚的请求,阿林总是以创业未半为借口搪塞过去了,直到慧姐的频频出现。
让阿林惊诧不已的是,慧姐也是一名高级美发师,和他一样,有着美发专业的国际通用资格证书,而且出道比阿林还早两三年。除了给学员上课之外,赶上发廊顾客盈门的时候,慧姐也主动上手为客人剪头和烫发、染发。慧姐没有正式加入阿林的发廊,自然也不算阿林
的员工。慧姐自己说是来帮助阿林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阿林给她报酬,慧姐也不要,阿林就只能变着法地赠送慧姐一些相应的礼品。而且,慧姐总是独来独往,来无影去无踪的,她出手阔绰,人也随和,让阿林在好奇中逐渐产生了爱慕之情。慧姐其实跟阿林是同龄人,阿林看过她的身份证,他俩是同一年出生的,慧姐在属相上大了阿林一岁。相貌上,慧姐和小娜不差上下,但在穿戴和气质上,慧姐要甩出小娜好几条街。如果在两年前,阿林还不敢对慧姐动心思,现在不同了,阿林不仅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社会地位也不比以往,在本市至少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阿林不是见异思迁的那种人,但有慧姐做比较,小娜在他的心里显然已经难以容身了。他权衡再三,只得跟小娜摊牌。小娜倒是有自知之明,她没有死缠烂打,只是象征性地跟阿林要了一笔所谓的青春损失费后,就怏怏地同意了。
为了跟慧姐表白,阿林足足准备了两个月。那天,阿林把慧姐约到了一家高档餐厅。阿林事先做足了功课,他知道慧姐的口味,点的菜品都是慧姐爱吃的海鲜。阿林问慧姐喝点什么。慧姐说她只能喝一点红酒。阿林联想到小娜经常对瓶吹啤酒的样子,对慧姐又多了一份喜爱。酒到方酣,服务员及时送来一束鲜花,在慧姐愣神之际,阿林对慧姐表白了。阿林说,慧姐,我爱上你了,我知道你是一个人,现在我也是一个人,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另一半。慧姐显然吃惊不小。慧姐说,你莫不是喝多了吧,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爱吗?阿林说,慧姐,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爱上你了,我得告诉你,我很明确,那种感觉就是爱,是一个成熟男人对一个成熟女人的爱,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爱这个字,我跟小娜在一起的时候,顶多只说过喜欢。慧姐说,对呀,你不是跟小娜处得好好的吗?我看你俩挺般配的。阿林说,早就分开了。慧姐问,为什么呀?阿林说,小
娜她太物质了,跟你根本不在一个层次。慧姐叹了一口气说,咳,现在这个社会哪个女孩不物质呀,你还真不了解我,其实我比她还物质,只不过我现在可以不物质了。阿林还想再说什么,慧姐打断了他。慧姐说,阿林,我承认你很优秀,但你还是太年轻了。阿林可能理解错了,赶忙说,你也年轻呀,你就比我大半年多。慧姐说,不是年龄的问题,是……还没等慧姐说完,阿林就抱住了慧姐,慧姐僵持了一会儿,没再挣扎,顺势搂住了阿林的头……他们都没有进一步的亲昵,尽管双方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走出餐厅后,慧姐对阿林说,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天之后咱俩该咋样还咋样,记住,别冲动,对你有好处。
慧姐模棱两可的态度让阿林感觉不咋托底,但第一次表白就能有这个结果,阿林心里还是挺满足的,至少慧姐没有明确拒绝。慧姐照例还是经常来发廊帮着阿林照顾客人,只不过每次来的时候都刚好错过了高老板吹头的时间。不知不觉又一个月过去了,阿林和慧姐都非常克制,从来不说过格的话,连眼神也互相回避,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感情上的事永远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阿林和慧姐的细微变化还是让小娜看出了端倪。这期间,小娜又跟大凯和好了,大凯就像没事人似的经常光顾阿林的发廊。大凯还像以前一样跟阿林叫老板,阿林也显得很大度,对小娜的迟到、早退,甚至中途离岗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刻意为他们的相处创造便利条件。忽然有一天,趁着店里没人,慧姐跟阿林说,小娜这个人不能用了,开了吧。阿林一脸疑惑,惊诧地看着慧姐。慧姐接着说,你不要多想,我不是嫉妒她,我没那么小心眼儿,我是为了你好。阿林说,没有理由辞退她呀?慧姐说,不需要什么理由,给她多开三个月工资,让她另谋高就。当晚,慧姐主动约阿林去了自己的住处,阿林一夜未归。
市里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开始了。阿林作为市政协委员,参加过几次市里、区里的动员会,但阿林感觉这次行动跟自己和自己的发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就没怎么当回事。一天,社区的两位工作人员来到发廊,拿出一幅标语,让阿林张贴在醒目位置。那幅标语的内容是:“扫黑除恶不手软,深挖背后保护伞。”阿林笑了一下,让手下员工贴了出去。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不断有各种黑恶势力团伙被铲除的新闻报道出来,像什么盘踞一方横行乡里的村霸啦,非法在路上拦截过往车辆和行人强行收费的路霸啦,控制和垄断市场强买强卖的市霸了等等,但据常来发廊的客人说,目前被绳之以法的那些人都是一群小地痞、小混混、小喽啰,真正的大佬依然逍遥法外。有的客人还透露说这条街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本市最大的黑恶势力头头,这个人当年就是靠抢占建筑材料市场、强行为开发商提供砂石水泥起家的。对于这些传闻,阿林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未往心里去,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阿林不得不重视起来。
高老板已经一个月没来店里吹头了。刚开始阿林还以为高老板又出差了,就没在意。后来慧姐也失联了,不仅电话打不通,连微信也被她删除了。阿林这才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不仅如此,以前高老板介绍来的顾客也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踪影。这期间,阿林的发廊还多次被客人投诉,最严重的一次是,客人在这染完发后回家居然出现了“中毒”症状,市场局随即介入调查,查扣了一批染发剂。阿林本着破财免灾的想法,赔了客户一笔钱才算息事宁人。转眼到了冬天,这条全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明显冷落了。很多店铺都贴出了外兑的字样,有的服装店干脆就关门大吉了。其中的缘由当然有大环境的影响。这些年快递行业的兴起对实体店的冲击太大了,尤其是服装业和餐饮业,纷纷倒闭,全国都一样。但这条街的凋零还有另一种说法。坊间传闻,整条街的外门市幕后的
金主就是高老板。更不可思议的是,所有的门市房居然都没有通过消防验收,就投入使用了。没有验收当然也就没有取得产权证。很多商家根本就无法办理营业执照。阿林办营业执照时也是卡在房产证上,后来是慧姐帮着办下来的,据说是因为有社会公益性质才特批的。
又到了交房租的日子,阿林照例往之前慧姐提供的那张银行卡里打钱,信息提示说那张卡出现了异常,被冻结了。阿林不由得又想起了慧姐,想起了那个缠绵之夜,想起了慧姐一遍一遍的叮嘱,然后哗哗地流眼泪,泪水湿透了半个枕头。阿林又来到和慧姐约会的那个餐厅,要了一桌同样的菜,一个人喝了三瓶红酒,喝得差点把苦胆吐出来。
转过年三月,阿林来到郜会长那个商会想探听点慧姐的消息,巧的是,阿林还没等进门就看见郜会长被警察带走了。郜会长看了一眼阿林,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阿林的生意一落千丈,但有品牌店的优势,还能勉强维持。阿林辞退了所有外聘的美发师,只留下一个新招的服务员,继续坚守,或者叫等待时机。阿林美发学校早就关闭了,和多个养老院的帮扶关系也自行中断了。阿林没有多少负担,每天有几个流水客就够本了,何况现在还没有了房租的压力。但是,小娜的再次出现,彻底断送了阿林东山再起的幻想。
小娜和大凯应该是已经结婚了,俩人手拉手走进阿林的发廊。阿林刚想客套几句,大凯直接摆手打断了。大凯拿出一份房屋转让协议递给阿林,说,这个门市房现在是我的了,你要是还想接着干也行,房租在原先的基础上涨一倍;你要是觉得承受不了,也可以把发廊转让给我,你看着办吧,只给你一天时间考虑。说完大凯拉着小娜就走了。阿林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大凯和小娜拐出了商业街,才仔细看那份转让协议。协议是一份复印件,上面的被受让人确实是大凯,但受让人的名字阿林却非
常陌生,既不是高老板也不是慧姐。就在阿林一脸疑惑之际,手中的电话响了。阿林一看是号码是“00”打头的,阿林当时就判定是境外的诈骗电话,随即按了“拒接”。但是刚挂断,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阿林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对方马上喊出了阿林的名字,这久违的声音让阿林兴奋得瞬间瞪大了眼睛。慧姐说,想我了吧?阿林说,什么叫想你了,是想死你了,这么长时间你跑哪去了?慧姐说,我出国了,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以前的电话都注销了。阿林似乎想到了什么,怯怯地问,是跟高老板在一起吗?慧姐说,没有,我自己出来的。阿林问,那高老板呢?慧姐说,他掉井里了,你没听说吗,国内的自媒体早就报出来了。阿林忽然想起来不久前刷到的一条视频,说几个富商到天佑寺烧香拜佛,其中有个叫高某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掉进了一口古井里淹死了,死因不明,至今没有下文。据知情人说,天佑寺就是高某出资复修的,和尚是他招来的,牌匾上的字也是高某求本省名气最大的书法家写的。阿林把刚刚大凯和小娜来店的事跟慧姐说了,慧姐说,我早料到了,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放手吧。慧姐还说,你要是还爱我,就来澳洲找我吧,我等你,而且我们也可以在这开一家美发厅。阿林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张恐怖的大网罩住了,嘴里不停地说,高老板死了,高老板怎么就死了呢?慧姐在电话那头喊着阿林的名字,惊慌地问,阿林,阿林,你没事吧……
第二天,有人看见阿林扛着那个“从头做起”的匾额,在商业街上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唱着刘欢的那首《从头再来》:“……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