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子洋
斜晖脉脉,晚风习习。暮色由天边渐渐逼近,又在广袤大地上缓缓铺陈,从眼下纷争四起的猴园,延伸到远方地平线乍现若隐的山巅。高踞假山顶上威风凛凛的猴王,落英缤纷的桃树下栖息玩耍的大小猴子,其橙黄的毛发倏然染上一层薄媚的胭脂,所有的景物都要比白昼里阳光普照时凄迷哀婉得多。
我软弱无力地倒在猴园龟裂的水泥地上,一只幼猴睁着纯净无辜的黑眼睛打量我,又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挠挠我的肚子,然后爬了上来,把它那娇小细弱的身躯投进我柔软肥厚的怀抱里。
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三年前那个相似的场景再现了,我有种大放悲声的冲动,可我既做不出动作,也发不出声音。这只幼猴和三年前的茜茜一样,向雌猴索取拥抱后遭到了无情的踢打,它发出了吱吱的悲啼,随即用浑圆的一双黑眼睛疑惑地望着我,借着即将燃烧殆尽的余晖,我看到它粉嫩的小脸上有细小的绒毛在花香氤氲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没有冷漠的躲闪,也没有凶猛的撕扯,我身躯里流淌的血液将一直是无动于衷的平静,这种平静在生性顽劣的猴子眼中,会由最初的深不可测,逐渐演变为软弱可欺。连地位最为卑微的成年猴子,都敢对我拳打脚踢,以宣泄它们积压已久的败坏情绪。因此在这猴园之中,我既是大猴子发泄怨愤的工具,也是小猴子汲
取温情的来源。
茜茜是被难产而死的母亲遗弃在孤单的世间的,我至今记得它无助可怜的小模样,小小的一团金色毛球,蜷缩在众目睽睽的冰冷地面上,细小的肉色手脚蠕动着,间或发出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叫声,于是年轻的女饲养员杜伊轻轻地把我放在婴儿茜茜的面前。
与此同时,猴园中另一只刚出生的小猴费米,在体格健硕的母亲怀抱里接受一阵爱抚后,开始享用甘美的乳汁了。
茜茜咂巴着小嘴爬上了我的身体四处寻找,左吸吸右舔舔,愈吸吮愈干渴,愈舔舐愈苦涩。它怎么可能在我这里吃到一滴奶呢?我心酸地想,我是玩具工厂流水线上批量缝纫出的布猴子,我的五脏六腑向来是蓬松如云的聚酯纤维,我的喜怒哀乐永远是嘴上黑线织就的密匝匝的微笑。
杜伊手中摇晃着刚冲泡好的奶汁姗姗来迟,她把橡胶奶嘴一对准茜茜张成O形的小嘴,咕咚咕咚的声音立刻从起伏的胸腔喉舌间冒了出来,奶嘴险些被扯掉了,小家伙一定是饿坏了。杜伊眯了眼睛微笑着注视茜茜,还腾出一只手轻抚它细细的绒毛,直到它喝光了最后一毫升奶。
“看,宝宝,那个小猴多可爱!”
杜伊抬头望见了说话的女人,随之展露出了熟人之间打招呼的惯常笑意。那是栏杆外一
个抱着幼儿的游客,她弯弯的眼眉、上扬的嘴角、圆润的脸颊、丰腴的身躯,无不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她胸前系着的橘红纱巾在风中犹如一团抖动的火焰。她一会指着盛开如绯云的桃花、流泻如紫瀑的藤萝,一会指着憨态可掬惹人爱怜的小猴,恨不得把天下一切美景趣事都网罗净尽,搬到宝宝跟前赏玩似的。
而这个被称为宝宝的男孩已经不是严格意义的宝宝了,尽管仍被抱在怀里,他的稚嫩眉宇间已涌动着思维的神采与灵气。他歪着小脑瓜想了一会儿,就用他清脆无瑕的童声问:“那只小猴的妈妈去哪了?”
“小猴的妈妈……小猴妈妈去上班了,它要赚钱给宝宝买香蕉吃。”她为什么要捏造出一个浪漫如童话的答案?她是不是生怕残酷的现实刺痛儿子敏锐易感的童心?“走,咱们去那边玩。”
小朋友急得要哭出来了:“为什么另一只小猴有妈妈抱着,这一只小猴没有?”他的嘴角和声音一并剧烈地颤抖,“小猴一定是没有妈妈了,可怜的小猴。”他纯洁的眼眸蓄满亮晶晶的泪水。
“宝宝不哭,等会儿妈带你吃冰激凌。”母亲手足无措地安慰儿子。
“妈妈,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妈妈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听了这话,小男孩的情绪稍稍安定。他伏在妈妈的肩膀上,向茜茜伸出白嫩的小手不停挥舞,妈妈抱着他远去,那团抖动的火焰湮没在暮色中了。茜茜喝完了奶,在我的肚子上心满意足地睡去,它不知道它的遭遇牵动了另一个幼小生命的心,那颗心如此晶莹纯洁,就像那些因悲悯而涌动的点点泪光。
那对母子只是短暂地闪现在猴园日复一日的沉闷中,他们的影像却分外鲜明地活跃在我的面前,小男孩的眼泪把我的心都给濡湿了,我多希望茜茜也是个被母爱层层包裹的小宝贝!
可我是一团了无生机的破布!我什么都给不了茜茜,除了一个柔软得没有温度的拥抱,无论是成年猴对茜茜拳打脚踢,还是费米公然抢走茜茜手中的漂亮树枝或者斑斓的小石头时,即便内心掀起了愤怒的狂澜,我也只能用虚弱无力的微笑看待。尽管杜伊有时会喝止那些暴行,茜茜的心还是被扎得千疮百孔,破碎不堪。
重重叠叠的时日就像河川一样流逝,非但一去不返,还无情地冲刷着一切。那一度偃卧于假山高处睥睨众生的猴王,地位随着体力一并盛极而衰。猴园里一棵原本枝繁叶茂的桃树,到了炎夏也没有开花。很多天过去了,整个动物园大门紧闭,空荡荡的街道看不见一个游客的影子,世界静寂得可怕,连杜伊也不来上班了。
某个时刻起,费米不再抢夺茜茜的小玩意,有时反而还会给它带来一些野果,这每每引得茜茜一阵愕然与退缩,它还不习惯接受同类突如其来的示好。当茜茜终于心安理得地享用果子,费米竟然靠近了茜茜,温情脉脉地用爪子给它梳理毛发,捕捉虱子。原来我的茜茜出落成了一只眉清目秀、毛色闪亮的标致雌猴,它的美貌攫住了包括费米在内的一众雄猴的目光。
茜茜与费米逐渐形影不离,它们一串串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嶙峋假山的石缝间、果树纵横的枝干上,茜茜来抱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这反而令我欣慰:茜茜终于可以触碰温热、有回应的躯体了,这是我竭尽全力也无法给予的。
何止雄猴,连我也忍不住端详茜茜:一双清澈的眼睛,覆之以略微蜷曲的睫毛,弯弯的蛾眉正与眼眶的弧度形成近乎完美的呼应,俏皮上扬的嘴角、绯云轻笼的脸颊,连同一身顺滑亮丽的金橘色短毛,全都浸润在浓稠甜蜜的幸福爱恋之中了。
不知为何,所有的饲养员都换上了白得刺眼的防护服,好像每只猴子身上都有毒似的。他们还在树上、山上、秋千上、石子小路与水
泥地面上喷刺鼻的消毒水。见多识广的猴子说那是医院才喷的,防护服也是传染病院的医生护士才穿的,我愈发思念杜伊了,惶恐和不安逐渐在我的心底膨胀。
日渐膨胀的还有茜茜的肚子,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就此酝酿。可频繁的孕吐把它折磨得形销骨立,更要命的是,费米对这些视而不见,它躲到假山的另一边跟新的雌猴寻欢作乐去了。
裹在防护服里的饲养员小孙隔着面罩自言自语:“怎么越来越瘦?毛也掉了好多,不应该啊。”我以为他接下来要像杜伊一样仔细查看茜茜的状况,但他只是摇摇头走开了。
茜茜也不抱我了,甚至还对我龇牙,它不再是我怀里那个瑟缩着的小猴了,它现在是一位脾气暴躁、有自残倾向的准妈妈。我的心底生出一丝隐忧,这个正在怀中酝酿的新生命会重蹈母亲茜茜的覆辙吗?
转瞬即是严冬,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防护服,从此更加惨白、寂静。听饲养员说,一场瘟疫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人与病毒之间的较量还在持续。这个格外冷冽的冬日,我对扑面的寒风、烟尘的气味习以为常,惯看木叶尽脱的枝头把苍翠天空切成许多份不规则的形状,唯独不忍瞧见茜茜可怖可怜的模样:它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只有腹部鼓出了看似坚硬的半球。它没力气对我又撕又咬了,更多时候只是枯坐在光秃秃的树下,那双一度纯净清澈的秋水沾上了落寞的尘埃。饲养员小孙有时多给茜茜一块南瓜或者红薯,它也懒得去吃,任由别的猴子若无其事地捡走。
“你是个孕妇,不吃东西怎能行!”我的心声到了嘴边就被密封的微笑给反弹了回去。
好像熬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等到春风给大地染上一片朦胧的翠色,饱受煎熬的茜茜艰难诞下一只幼猴。它通体金黄,粉雕玉琢的手脚轻微蠕动着,无限惹人怜爱,可是茜茜不愿意给它喂奶,连一个拥抱、一缕目光也吝惜。
与凛冬一并被赶走的,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因此世界不再空寂,栏杆外又有游客了,尽管稀稀落落的,还是给人以重回正轨的踏实感觉,使你的心不再悬在半空、随时要担心天塌地陷了。
我竟会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令人朝思暮想的影子——杜伊。她的确仍然是她,又不完全是之前的她了,昙花一现的青春活力在她的身上稍纵即逝,沧桑与疲惫在她这显出与年龄并不相称的老态。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橘红的纱巾,那纱巾有一半浮动在风中,犹如一团抖动的火焰。
“嗨!这不是杜伊吗?听说你接触了病号被隔离了?”说话的人是饲养员小孙,我注意到他的防护服和测温枪一夜之间消失了。“你怎么还带了个这么大的孩子?侄子还是外甥?”
杜伊做了个噤声手势,她低声说:“我们整栋楼都被隔离了,小孩是邻居家的,他妈妈出差了,这阵子是我照顾他的,他一直吵着要来看小猴,所以就带他来了。”小男孩神色如常,我则在这样的平静中感到了失落。杜伊转过身摸摸小男孩的头,柔声说:“乖,一会儿我带你看看刚出生的小猴子。”
“我妈带我来看过一只可爱的小猴子,它没有妈妈,现在我也成了没有妈妈的小猴子了。”小男孩注视着新生的幼猴,这只幼猴牵扯出了他积压已久的泪泉,嘴唇翕动着,突然放声大哭:“妈妈答应过我要永远陪着我的啊……”
那哭声久久回荡,连处变不惊的猴王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杜伊慌忙把他搂住,“宝贝,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咱去看看别的小动物吧,杜姨给你买好吃的去……”哭声总算止住了,哀痛或许要蔓延余生。我忽然醒悟,母亲的角色是任何人无法真正代替的,杜伊就像我这个布猴子一样,仅仅能给予短暂的安抚、零星的慰藉,尽管我们心存暖意,却还是杯水车薪。
的确,再璀璨的星光也照不亮整个夜空,再明朗的月光也没办法养育万物。
茜茜所生的幼猴正在用它纯洁无辜的黑眼睛打量我,又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挠挠我的肚子,然后把它娇小细弱的身躯投进我的怀里。我的怀抱依然柔软肥厚,但我的皮肤不再如当初接纳茜茜时那么新鲜明亮了,我的毛发日渐稀疏、脱落。连年的风吹日晒、摩擦撕扯把我糟蹋成灰不溜秋的丑陋模样,幼猴的排泄物在我的身躯上散发出恶臭,干掉的奶渍像伤口一样结痂,然而茜茜的孩子仍要在我这里寻求一丝微弱的温情,我仿佛预见了一个新生命的失常与堕落,却无法阻止悲剧的世袭。我空洞的心底一阵刺痛,那些痛楚洇湿了破碎的化纤棉絮,渗出我脸上用线缝出的、带着笑意的弧形眼眶。
园长和饲养员小孙的对话隔着玻璃飘了进来。
“下班之前咱们记得再检查一遍。”
他们从办公室走出,确认猴园里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当他们走到我身旁,很诧异地俯身来看。
“哪儿漏水了吗?怎么这只布猴子的眼睛都是湿的?”饲养员小孙疑惑地问。
他们打着手电筒环顾四周,也没有找到水的出处。
“那可能是桃树枝上的露水恰好滴到布猴子上的吧。”园长很有把握地推测,“还有,这个破布猴又脏又臭的,你明天去买个新的来,别忘了开个发票。”
“好嘞!领导。”饲养员小孙乐呵呵地答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