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

◎ 于甜菜

夜深了，项目审批中心四楼的一盏灯还亮着，整栋楼成了一个安静的空壳子。

门卫老李照例上楼查看灯火，拖鞋有节奏地摩擦着瓷砖地面，他推开了小唐办公室虚掩的门，小唐正埋首在电脑桌前，指尖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紧绷的脸，眼角是化不开的疲惫。“下班吧，小唐！”小唐全然沉浸在那篇密密麻麻的可行性报告中，压根没察觉到身边多个人。

“好，这就下班！”小唐猛地回过神，慌忙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墙上的挂钟，才惊觉早已过了深夜十一点。

“我看快到12点了，智能安防系统就要执行封闭管理了，到时候想走都出不去。”老李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闪烁着蓝光的安防终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老李是项目审批中心的最后一个门卫，自从智能安防系统上线，这栋大楼犹如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外人休想突破防线，内部人员进出，需通过虹膜扫描和指纹检测双重识别，就算门卫也得乖乖遵从系统指令，半分逾越不得。

老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小唐的显示器，防窥膜遮住了屏幕上的文字，他索性转头望向窗外。穿城而过的大河之上，灯光璀璨，霓虹灯倒映在波光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夜空里，巨大的3D悬空大字格外醒目——“大刀阔斧改革，智能当先破局！”那些恢宏的词汇，老李不

懂，他只清楚，智能时代一来，自己端的这个铁饭碗，终究被砸得稀碎。

灯光晃花了老李的老花眼，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五年前。那时，他和老王、老赵组成门卫铁三角，守在项目审批中心的大门口，日子过得热闹又踏实。彼时的中心，堪称门庭若市，每天从清晨到日暮，门口都挤满了捧着项目图纸、攥着申报材料的精英，西装革履，眼神热切。想要在社会治理和城市建设中拿下项目审批权，这里是绕不开的必经关卡，审批流程严谨到苛刻，两上两下审议，层层专家评审，最终还要中心党组全票通过，当真算得上过五关、斩六将。可即便如此，摆在眼前的辉煌前景与丰厚利润，依旧让无数企业和个人趋之若鹜，豪情万丈、激情澎湃。

门卫铁三角，看似只是把守大门，实则握着项目审批的第一道隐形关卡。他们看不懂复杂的项目图纸，算不清精准的财务数据，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凭着过人的识人本领，再加上往来人群递来的烟茶品级，总能摸透出些门道，偷偷向那些急于闯关的精英，透露着旁人无从知晓的内幕信息。哪怕只是一句“胡主任今天在办公室”，或是“明天有专家见面会”，都是足以改变申报结果的重要情报。

老李一层一层地巡查空荡荡的楼层，拖鞋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逝去的时光上。最终他回到门卫室，慢悠悠

地将茶袋子里残留的茶渣抖进搪瓷杯，冲上少许热水，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监控屏幕，直到看着小唐锁好办公室门，拎着公文包匆匆离开，才缓缓松了口气。

那几年，门卫铁三角在岗位上稳如泰山，中心里上上下下的职员，没人摸清他们的底细，私下里纷纷猜测：市领导里有姓赵的，省厅里有姓李、姓王的，这三位门卫，定然是有着不一般的靠山，自然大家不敢对他们有半分轻慢，见面都客客气气。

只是，谁也没料到，危机正悄无声息地迫近。老李和老赵，曾无意间向项目申报人透露过一个信息：胡主任每天早上五点，都会去河边东南角的小树林里，绕着那棵苍劲的老柏树走圈练功。

没过多久，智能安防系统经过层层考核、逐级审批，最终覆盖了全市所有机关单位，就连各大中小企业也被要求强制上线，但凡拒不执行，年检一律不予通过，直接以安全生产隐患为由，勒令停工整改。为了所谓“缓解企业经营成本压力”，各商业银行顺势推出配套金融政策，智能安防设备维护分期付款等产品层出不穷，这套系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普及全城，成了该市智能化建设的标杆性成果，甚至作为试点，向全省推广。

系统上线的那一刻，无数门卫、安保、后勤人员的命运被彻底改写。老王和老赵，是第二批被解聘的门岗，而老李，撑到了最后，成了全市最后一批离岗的门卫。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有人辗转换了身份，去其他单位做零工，有人索性直接办理退休，整日泡在麻将馆、棋牌室里，在烟火气里消磨余生，再也不提曾经守过大楼的日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科长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打开了小唐在午夜11点50分发送的W项目可行性报告，使劲拉了下滚动条，粗略地过了一下，便将文档拉进了一个文件夹。

上午十点，项目审批中心陪审会议准时召开，会议顺利通过了W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可摆在众人面前的文稿，压根不是小唐熬了数个通宵、一字一句斟酌修改的那一版。

第三天上午十点，中心会议如期举行，会议全票通过了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的全面启用方案。会上，张科长意气风发，做了近半个小时的激昂演讲，大谈智能化项目推进系统的高效与便捷，言语间满是得意。当他轻描淡写地讲到，那份已经通过的W项目可行性报告，就是这款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仅用1分钟生成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在座的专家组全体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从事项目评审二十多年的资深推介人周老总，更是不停地摇着头，嘴角时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眼神里满是失望与无奈。那次会议结束后，周老总递交了辞呈，毅然离开了自己坚守半生的岗位，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过项目审批中心半步。

小唐没过多久就被调到了后勤部门，当然也有了时间去趟医院，做了久违的康复治疗。一段时间后，他的病退病历上，赫然写着“长期心脏供血不足、胃神经功能症”。这位项目审批中心最具潜力的项目精英，也成了中心史上最年轻的病退员工。

后来，有中心同事在马路上偶遇过小唐。只是匆匆一瞥，年轻人黑了，也瘦了，可整个人却显得健壮结实，褪去了往日的疲惫。他穿着一身橘黄色的外卖骑手套装，骑着改装过的仿古摩托，车载音响播放着劲爆的音乐，灵活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他再也不用熬夜撰写那些振奋人心的报告，脚下行驶的每一段路，都比纸上的文字更扎实、更真切。胃病再也没犯过，心脏不再慌乱悸动，他摆脱了办公室的枷锁，化作城市里一个鲜活的图标。

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多久，张科长就被纪委工作人员带走，一同被查封的，还有他力

主推行的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的全部数据库。谁也没想到，这套智能系统，完整记录了张科长在项目审批过程中的所有违规操作：窃取下属业务成果、暗箱操作审批流程、泄露核心机密、利用系统谋取私利……桩桩件件，清晰明了。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纪委部门使用的智能检查系统，与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出自同一家研发集团，两套系统天然互通，能全面精准地分析出所有违法违规、泄密舞弊行为。在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张科长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

在取证单上，他颓然承认，自己最初只是贪图省事，偶尔试用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可久而久之，便彻底依赖上了这种不费吹灰之力的高效，如同染上毒瘾一般，在光鲜的业绩、虚假的效率面前，彻底沦为科技的奴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丢掉了职业的底线，最终变成了一具没有思想、唯利是图的行尸走肉。

胡主任看着眼前张科长那厚厚一摞象征着业绩的项目审批单，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指尖死死攥着单据，指节泛白。所谓的业务精湛、能力出众，不过是靠着科技狠活弄虚作假，多年的审批底线，在智能科技的冲击下，碎得一塌糊涂。他扶着老板椅，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满心都是悲凉无力。

门卫老李在离职前的最后一个月，每天都守在门卫室里，目送着审批中心曾经忙碌的职员们，一个个收拾好私人物品，陆续调任到其他单位部门，曾经热闹的大楼，日渐空旷，渐渐没了人气。他常常独自站在走廊里，紧紧盯着智能安防系统的总开关，眼神复杂，有不舍，有不甘，更多的是对这场变革的茫然。

直到正式离岗的那天，老李缓缓走到智能安防系统的总开关前，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盖在冰冷的开关面板上，沉默了许久，终究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都走了！”语气平淡，却藏尽了唏嘘。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项目审批中心的大门。

胡主任成了项目审批中心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偌大的大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起桌上最后一份项目可行性报告，标题是“智能闪送系统”，开篇便是令人热血沸腾的标语：“让消费者享受下单即收的快感，让多巴胺疯狂起来吧！”这份报告，是智能AI项目推进系统半分钟生成的。胡主任连一个字都没有读，拿起笔，麻木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审批公章。

所有的智能系统项目审批清单整齐地摆放在桌面的一角。他在首页上一笔一画地落下了签名：“情况属实，提供人：胡革新。”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大河对岸的那片小树林。晨雾散去，阳光洒在那棵老柏树上，枝叶依旧苍劲，不知明天清晨五点，自己还会绕着那棵老柏树，安安静静地走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