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颜洪斌
一座大山的阳坡,坐落着一个叫南村的村落;而它的背面,也就是阴面,则坐落着一个叫作北村的村落。
南村向阳,庄稼茁壮生长,百姓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北村背阴,一年之中,始终见不到阳光,农作物的生长就远远不如南村,百姓的日子艰苦得很。
北村的男人经常翻过山岭到南村去打工,北村的女人日夜希望着有朝一日能嫁到南村去生活。
随着北村越来越多百姓的到来,南村变得拥挤不堪,各种矛盾开始增多,尤其是南村人和来到南村的北村人之间经常发生争斗,越来越影响到了南村人原本宁静的生活。
众人的强烈要求下,南村的几个老族长在一起商量,一致决定,在南村和北村之间砌一道墙,以此来阻挡北村人的不断涌入;同时决定,将居住在南村的北村人全部赶回北村。
此事引起了南村一个叫作孙成太的年轻人的强烈不满。他两年前娶了一个北村的女人,这女人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如果按照族里的规定,他那北村的女人就得被赶回去,他的两个孩子怎么办?更何况,这种事情不止在他一个人身上发生。
但族长的意见谁也不能更改。无奈之下,他的媳妇带着双胞胎当中的弟弟回到了北村,他则带着哥哥在南村生活。
不久,南村和北村之间,砌起了一道高大的墙。尽管在砌墙当中遭到了北村人和一部分南村人的拼命阻挠,但墙还是砌了起来。墙很长很长,一直望不到尽头。这道墙砌成后,孙成太带着大儿子,向墙的另一面久久凝望着。他郑重地告诉儿子,你要永远记住,墙那边有你的血脉。
很多年过去了,南村的人口规模不断扩大,房屋建得越来越多,很快建到了这道墙的边上。于是,北村人经常能听到南村的孩子们快乐的嬉戏声。这令北村的孩子们非常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快乐?南村那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从未见到过,只是从爷爷辈那里流传下来的故事中听说,南村那边是一个快乐的世界。这种好奇心先是在一两个孩子中间散发,继而,越来越多北村的孩子们都想知道南村到底是什么样子。巧合的是,南村的孩子们中间也有对北村那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们也很想知道北村那边为什么总是死一般的沉寂。于是,两个村子好事儿的孩子们经常把耳朵紧紧贴在墙边倾听着,期待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声音。
终于,北村当年孙成太的后辈当中的一个男孩儿忍不住了,他的长辈曾经告诉他,他在南村还有自己的亲人,他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于是,他带领着几个胆大的孩子选择了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开始用树棍和刀具抠墙上的砖缝。他们期待能在墙上撬出一个洞口,哪怕是极小的一条缝隙,来亲眼看一看南村到底是什么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经过无数个黄昏的悄悄挖掘,终于,一个只有一个砖头大小的洞口被掏了出来。那一刻,他们兴奋的互相拍手庆祝。
快让我先看,让我先看。几个孩子挤在一起,都想抢先看到南村的样子。尽管这只是一个狭小的洞口,看到的只是一点点南村的样子,但眼前见到的,也足以令孩子们羡慕不已。巧合的是,北村孩子们的举动,早已经引起了南村那些想了解北村状况的孩子们的注意,洞口很快被他们发现。但他们一致决定,要保守他们所看到的秘密。于是,南村的孩子们也经常通过这个洞口观望北村的世界。
一天,当北村的孩子正在观望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南村的孩子也在观望。四目对视,双方都凝视着彼此的眼睛。他们发现,双方孩子的眼睛都是那么清澈明亮。南村的孩子主动发出了问候,北村的孩子略一迟疑,也给予了对方一个美好的问候。这样,两个村子的孩子逐渐开始了语言上的交流。南村的孩子们对北村的孩子们讲述南村人的生活,北村的孩子们也开始讲述他们的日子,一道墙两边,经常传来孩子们天真的笑声……
两个村子孩子们之间的异常举动很快被大人们发现。几个成年人一路跟踪,发现了这个洞口。在一番严肃询问之下,孩子们老实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在得到严厉的训斥后,洞口很快被封堵住。而且,两个村子分别对这道墙加强了严格的监管,以期待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又过了若干年,当年那些“肇事”的孩子们内心丝毫没有停止过再次探寻的欲望,而且,这种欲望愈发强烈。
随着双方老一辈掌舵人的渐渐老去,他们这些人已经成为两个村子里新的掌舵人。他们一致决定,不能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这种想法不但在北村人中间得到积极响应,也在南村人之间受到大部分村民的拥护。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两个村子里成百上千的老百姓出动了。他们纷纷拿着各种工具,很快就把这道横亘在两个村落之间的墙推倒在地。尽管南村白发苍苍的老族长用颤抖的手指着族谱,痛心地说,这墙是我们祖上用血汗砌的,拆了,祖宗的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但最终还是在南北村百姓的齐心协力下,被彻底拆除掉了。
当墙被缓缓推倒的那一刻,孩子们兴奋得都蹦跳了起来。那些大人们尤其是在两村之间有亲戚的大人们,眼里个个噙满了泪水,骨肉相隔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团聚在一起了。
很快,两个村子融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崭新的村落。而孙成太的后辈,也终于团聚在了一起。只是不知道,这团聚的喜悦能否轻易抹去长久以来在墙的两边各自生长的痕迹?
一道被掩埋的墙
市文旅局要在市内每一处新建的口袋公园里都修建一个标志性雕塑,要求体积不大,但要有一定的意义。选谁来设计这一方案呢?思来想去,局里把其中一个口袋公园的设计方案交给了当地一所大学的孙教授。孙教授是著名诗人,同时也是一位美学教授,当然,不得不提到的是,他还是孙成太的后人。文旅局的王局长找到孙教授,把局里的想法和他谈了。孙教授略微思索了一下,接受了这个任务。
一连几天,孙教授都独自一个人来到这所公园,或者清晨,或者午后,或者黄昏时分。然后从公园的东头漫步到公园的西头,再从公园的南头缓步来到公园的北头。他想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来进行体验。
搞一个什么项目,既能与公园融为一体,又能有一个鲜明的特性呢?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有一天,当他再次缓步来到公园的时候,刚一进门,就接到了一位朋友的电话。他就势坐在了公园边上的一道矮墙上。这道墙不高,也就三十公分左右,矮矮的,大约是为了防止小动物们随意进入公园罢了。
孙教授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看着屁股下面坐着的这矮矮的一道墙。突然,他脑子灵光一闪,马上想到曾经看过族谱里有关他的先人和百姓当年推倒一道墙的记载。墙,墙,墙,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一个方案在脑子里形成了。他兴奋地在公园里寻觅着,看看哪儿最适合他的设计方案。很快,他选中了一处地方。
回到家中,孙教授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飞速地画着……一个设计方案跃然纸上。然后,孙教授又精心做了一番修改,形成一个正式的文案,并用手机拍摄后,发给了王局长。十分钟不到,王局长回复了,先是一个大大的赞,然后说,明天上午九点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孙教授带着设计图纸,准时来到文旅局。王局长和两位副局长早已经恭候多时。几个人略一寒暄,马上进入正题。孙教授展开图纸,侃侃而谈,几位局长盯着图纸,仔细聆听。孙教授讲完了,几位局长频频点头,一致同意了孙教授的设计方案。文旅局同意了,孙教授立马召集人手,购买材料。
在一个寂静的早晨,一台挖掘机轰鸣着开进了公园的一隅,一处绿油油的草坪上,随着钩机伸向草坪,开始挖掘下了第一铲土。随着挖机的不断向下,一铲铲带有芳香的泥土被堆积在土坑的四周。一天的工夫,一个长9米,宽3米,深3米的长方体土坑形成。
第二天,卡车拉着满满一车砖头来到了坑的四周,整整齐齐地堆积起来。一周后,工程基本完工了。在公园里闲逛的老人,年轻人,还有孩子,纷纷围上来观看。
只见这条长方体土坑里建起了结结实实的一道墙!
这是要干嘛用?为什么要在坑里建起一道墙?这上面要建什么建筑?人们纷纷好奇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对此,孙教授笑而不语。就在人们纷纷猜测上面要建什么的时候,却见到工人们把堆积在坑四周的泥土纷纷回填。然后又在上面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石子,以区别于周围的草坪。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费劲吧啦地在坑里建好一道墙,却要把这道墙埋了起来,人们纷纷议论。这是“一道建筑在地下的墙,一道被掩埋的墙,一道看不见的墙。”孙教授如是说。
公园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草坪上尽情玩耍着;情侣们在公园的长椅上窃窃私语着;年迈的老夫老妻在落日的余晖中慢慢散着步,内心是那样的平静。几乎所有人都对公园里曾经的施工渐渐淡忘了。但也有经历过施工过程的人会指着铺着石子的那个地方说,那下面有一道墙,一道看不见的墙……于是,这句话就像一阵风似的,瞬间传遍了经常到公园里的每个人的耳朵。很多人下意识地绕开那块铺着石子的地方,就好像那道墙已经生长出来,变成人们都能看得见的高高的一道墙,横亘在每个人的中间一样;但也有曾经的北村人后代一定要刻意从石子那里走过,就好像自己可以很轻松跨过那道墙似的。
偶尔,有小朋友欢快地跑到那里,父母都会大声提醒孩子,小心点,绕过那个地方,小心被磕着。在他们的眼里,有没有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磕着自己的孩子。
诗人与发小之间的墙
诗人孙教授有一位很好的朋友。这位好朋友和诗人是发小,做点小生意。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撑不着饿不死的小生意。钱挣得不多,日子还算过得去。两人从幼儿园开始就在一起,小学、初中,始终都是一个学校一个班级。
诗人天性聪慧,当然,这也得益于诗人的父母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智力的开发和严格的教育。
比如说,诗人在五六岁的时候,已经熟读了唐诗三百首,八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流畅背诵大半,十岁的时候开始阅读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讲起与文学相关的知识,连语文老师也自愧不如。
诗人十五岁那年,在全国性刊物上正式发表了一组诗,这成为当地轰动性的新闻。当地电视台给少年诗人做了专题采访报道,诗人一夜之间声名远扬。人们都说,这孩子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诗人自然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少年成名的他一路过关斩将,如愿考取了理想的高中,理想的大学,毕业后先是进入了理想的媒体行业,后来又进入一所大学教书。他在工作中如鱼得水,充分施展了自己的才华。诗人的这位发小可就不那么幸运了。他初中毕业后就开始跟着做小生意的父母学着做起了小生意,从摆地摊开始,风里雨里,街头总是能听到他在起劲地吆喝着:“卖瓜子喽,五毛钱一碗!”
发小后来也进了城,这源自他的吃苦耐劳。他靠着卖瓜子做起,逐渐扩展到卖烤地瓜、卖各种农副产品、卖海鲜,最后积攒下来足够的在城里买房子的钱,终于也在城里安了家——他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和自己一样受苦受累。
这样,诗人和他的发小一先一后都到了城里,并且,两家都在一个小区居住,诗人在20号楼1单元502,发小在20号楼2单元501,两家紧挨着,只是隔着一道水泥墙。当然,能住在隔壁,这得感谢诗人,是他通过物业公司得知隔壁的房主正要卖房子。于是,当发小想喝酒的时候,就啪啪啪拍着墙,诗人在那边听到了,也啪啪啪三声予以回应,于是两人就下楼了。
诗人和他的发小在闲暇时间经常聚在一起,就像小时候动辄在一起玩耍一样。这一点,也要感谢诗人。尽管他现在已经是如日中天的大诗人,但一直没有忘本,尤其没有忘记童年时与他朝夕相处的发小。发小对诗人是无限仰慕的。他敬佩诗人的才气,看着诗人三天两头在各大刊物发表的诗歌,还有源源不断的稿费,发小心里是无比的敬佩,同时也是极尽的羡慕。坐在家里,动动笔就可以赚钱,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若自己也能写诗成名赚稿费就好了,那样就不用天天去大街上卖东西了。发小心里这样想着。
这想法日夜纠缠着他,使他彻夜不眠。当他感觉到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想法的时候,他在一天傍晚又拍了拍两家之间那道墙。诗人在那边很快做出了回应。于是,两人来到小区外面一处烧烤店,烤上几个小串,再来几盘小菜,一箱啤酒搬在旁边,就开始喝上了。在这里要说明的是,提议是发小发出的,但账却是诗人结的。在诗人看来,他的日子要比发小好过得多,结账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情。他是经常这样做的,这也让发小对他的敬佩之情更加深厚。
在酒酣之际,发小终于把压抑在心底很久的话和诗人说了出来——他想写诗发表。说老实话,当诗人听到发小说这句话的时候,不亚于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地震。诗人张着的大嘴一时没有合上。过了许久,诗人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对发小说,行,你写吧,写完给我看,我给你修改,然后找地方发表。发小听了,顿时有种感激涕零的味道,把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一杯二两半的白酒。
一周后,发小把自己日夜苦思冥想写出来的诗忐忑不安地发给了诗人。诗人啥话也没说,只是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又一周后,诗人那边没有动静。发小有点急,想问诗人,但没敢,只好心急火燎地等待。又一周后,诗人给发小发了一个截图,发小的诗歌刊登在了XX报纸的副刊上!发小的诗歌终于发表了!
这是发小人生第一次发表诗歌,发小的名字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变成了铅字被刊登在纸媒上。发小在满心激动之余,仔细阅读起了自己的诗歌。读着读着,发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这根本就不是他写的诗歌,除了标题,诗歌的内容几乎没有一句是他写的!
发小的内心此时此刻是万分的沮丧,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他想拿起电话,问问诗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打出这个电话。那一夜,发小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将近一瓶的白酒。他突然间意识到,他和诗人的感情之间已经树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一道看不见的墙。尽管这道墙,其实早就有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想承认而已。与此同时,就在他隔壁躺着的诗人,也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仔细阅读过发小发给他的东西,那实在无法称之为诗,连打油诗都算不上。无奈之下,他只好用自己写过的一首诗取代了发小写的东西,但这样做这是否会给发小的自尊心带来伤害?
从那以后,发小很少去拍墙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只是轻轻抚摸着身边这道墙,就好像在抚摸着诗人一样。而诗人有一次在酒醉之后,习惯性地啪啪啪拍着他俩之间那道水泥墙,发小举起手刚要回应,犹豫了半天,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后来的某个清晨,发小终于忍不住了,又拍了拍墙,诗人犹豫片刻,也轻轻回了三下——虽然很轻,却像一声迟到的问候;墙的那边,发小的手悬在了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