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继桐
春风刚拂过巷口,邻居家院里的那棵白玉兰,就悄无声息地开了。没有绿叶衬着,光秃秃的枝桠上,一朵朵洁白的花儿挨挨挤挤,昂着头,迎着暖阳,素净又端庄。风一吹,淡淡的清香便漫过院墙,飘到我家院子里,也飘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花,是春天最早的信使,也是我心里,最思念老爸的念想。
老爸离开我们整整十五年了。又是一年清明,玉兰花开得正好,我像当年老爸那样,静静望着这一树繁花,眼泪不知不觉就湿了眼眶。
爸是个粗人,一辈子土里刨食,但除了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朴实,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他对花花草草从来不感兴趣,就是院里种的菜,都从来没很精心打理过,对这些只供观赏的花卉,向来是不上心的,更别说去留意过谁家的花了。唯独这棵白玉兰,成了例外。
那时候,爸身体还硬朗,每天出门干活,或是晚上出去遛弯,每次经过西院门口,总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站在墙根下,抬头望着院里的玉兰。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眼神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手脚不停的汉子。呆久了,邻居看见,笑着喊他进屋坐会,他也只是摆摆手,笑笑,说:“不用不用,就看看这花。好看。”
我那时还小,不懂爸为何独独偏爱这棵白玉兰。他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文人墨客笔下的花情雅致,也说不出什么赞美花的华丽词句,可就是这素白的花,能让他停下匆忙的脚步,驻足良久。后来我慢慢长大,读懂了老爸的一生,才明白,这花里,藏着他一生的苦,也藏着他心底不曾言说的温柔与向往。
老爸的命,是苦的。三岁那年,没了娘;五岁,爹也走了,小小年纪,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那时候家里穷,哥哥姐姐们也还小,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是吃着大娘的奶水,靠着哥姊妺拉扯长大的。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温暖的港湾,小小年纪就尝尽了人间的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
可就是这样坎坷的身世,却养出了爸自立自强的性子。他从不怨天尤人,也从不向命运低头,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聪明,又肯吃苦,学东西瞻眼就犯,庄稼人做过的营生他几乎都会:年轻时当铁匠,抡起大锤,火星四溅,打造的农具结实耐用,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来找他;后来又无师自通成了厨师,过油肉、扒丝白果更是一绝,办喜事摆宴席,都爱请他去掌勺;木匠傢式也样样齐全,打家具,做对箱,都像模像样,做出来的桌椅板凳,方方正正,结实又好看。
老爸还写得一手好字,毛笔字、钢笔字都苍劲有力,特别是左手写反字,几乎不用思考,信手拈来。过年,村里谁家要写对联、春条,都会来找他,他从不推辞,铺纸研墨,一笔一划,写得认认真真。更厉害的是编顺口溜,张嘴就来,都是些接地气的话,劝人向善、说些家常理短,逗得大伙哈哈大笑,也把日子里的苦,都揉进了那些通俗的词句里。
爸为人实在,心眼好,一辈子都在默默帮衬别人。谁家有困难,只要喊他一声,他二话不说就去帮忙,从来不求回报,不图感激。村里的老人提起他,都夸他老实厚道;邻里街坊说起他,都说他是个难得的好人。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就是这份朴实、这份善良,刻在了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心里。
这样一个苦了一辈子,又拼了一辈子的人,心里装着的,都是生活的琐碎与沉重,却唯独对这棵白玉兰,有着别样的深情。我想,老爸喜欢这白玉兰,大抵是喜欢它的素净,不张扬,不娇媚,在寒风里孕育花苞,在春风里静静绽放,就像他自己,一生平凡,一生隐忍,却始终挺直腰杆,活得踏实,活得清白。
爸一生没享过什么福,小时候吃苦,长大了为家庭操劳,为儿女奔波,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把所有的好都留给家人。他天生倔犟,从不会说什么暖心的话,可他的爱,都藏在行动里:是雨天里撑来的一把伞,是饭桌上夹来的一口菜,是熬夜为我们做的小椅子,是默默为家里撑起的一片天。
这样一个倔犟自强的汉子,终究没能抵住病痛的折磨,在他67岁的那个春天,离开了他苦难的人间。
每到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站在墙根下看花的模样。那时候的他,卸下了生活的疲惫,抛开了一生的辛劳,眼里只有这一树洁白,心里或许是难得的平静与安稳。
如今,又是清明,春雨淅淅沥沥,润得玉兰花开得愈发娇艳。花瓣洁白如玉,花香清浅淡雅,风一吹,轻轻摇曳,像极了老爸温和的笑容。我站在老地方,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朴素的衣裳,静静站在墙下,抬头望着花,眼神温柔,岁月静好。
十五年,弹指一挥间,老爸的模样,早已刻在我心底,从未远去。这棵白玉兰,年年岁岁如期绽放,玉兰花开,恰如我对老爸的思念,年年岁岁,如约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