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客船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有过两次乘轮船的经历。

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听从老乡同学的建议，几个人一起乘轮船回家。下午三四点钟，在扬州湾头轮船码头上的船，第二天中午时分在盐城轮船码头下了船，转乘汽车到县城，第三天乘早班车才回到了家。二百多公里的路程，走了三天。

工作后的第一个初春，和同事公差去无锡，购买学生们的教材。回程的时候，因为有好多捆沉重的书，决定乘船。这次是购买了卧铺票，不像学生时代那么寒伧了。躺在狭窄的卧铺上，凝视着舷窗外的滚滚江河水，惬意之余，还构思了一篇演讲稿。

那时候不知道，盐城的轮船客运，源头是张謇创办的大达内河轮船公司。

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原名通州大达内河小轮公司，建于1903年，是张謇和如皋士绅沙元炳共同创办的航运企业。张謇任公司总理，经理是沙元炳。至1918年，公司已拥有轮船35艘，开辟航线10余条，沿途有56个码头。

张謇由此建立起的以南通为枢纽、以航运为主的四通八达的交通运输业，对江苏近代地方经济的繁荣起到了有力地推动作用。

文友秀全，曾任盐城华通公司（轮船公司）总经理，对张謇“废灶兴垦”也颇有研究。据他介绍，大达内河轮船公司于创办的第二年（1904），就在盐城丁店（今太平桥东河边）设轮局营业，开辟了南通至盐城的轮运业务。自此，盐城开始了轮船运输的历史，距今已有120多年。

华通公司副总经理周训祥在文章中回忆道：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先后开通了盐邵（伯）班、盐阜（宁）班、盐益（林）班、湖（垛）泰（州）班等9条航线。那时的轮船码头在登瀛桥至新西门桥段串场河沿岸。

后来，轮船码头迁址到鱼市口北侧的老水街顶端。

提起老轮船码头，盐城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说出个三六九来。最津津乐道的是，那里曾航船云集，顾客熙攘，南北货物，在此集散。盐城近一个世纪的水上运输史，离不开这个码头。

那时候，宽畅的候船室大厅内设有四个售票窗口，中间四排长条椅，喇叭中传来上船的叫喊声后，东海西乡的、采购公干的、探亲出人情的各色旅客，按序排队至西门围栏前检票上船。钢质双层客轮是开往无锡的，轮船头子拖带木质双层客驳是开往镇江的，稍微小一些的船是开往县城或乡镇的。

我的祖父在三四十年代开着一爿竹器店，小时候听父亲说，所需毛竹都是到泰州的长江边采购，然后乘轮船运回老家。这么说来，他们是没少乘这些轮船。

1950年6月盐城地区成立了轮船运输公司，老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汽轮船，它们是本地与外界联系的主要运输工具，船只将粮、棉、盐等大宗产品运出去，再将煤炭、建材及糖、烟、酒、百货运回来。

改革开放后，便利快捷的陆上交通逐步成为客运主角，市区串场河逐步变为城市内河，主要担负防洪排污功能。老轮船码头也在八十年代末关闭。几年前，串场河景观休闲风光带建成，老轮船码头所在河段，变成了供市民休闲观光的滨河风景区。

沿着市中心的串场河向南，来到古镇伍佑的轮船码头。社区的王主任说，她是枕着串场河的汽笛声长大的，她家隔壁就是轮船码头，那时客轮、货船皆到此上下客、卸货，此码头成了古镇和周边地区人流、物流的中转站。我给她看摄影爱好者卞龙林于2011年3月28日拍摄的老照片，她眼中闪光，激动地说，中间的是候船大厅，东边那一间是站长许宝贵的家，小时候她经常和站长的三个女儿在一起玩耍呢。

从市区沿着老204国道向北，来到上冈镇草堰口社区，这里有盐城地区唯一保存完好的乡镇轮船站。五间平房，正中有“草堰口轮船站”字样，门开着，叫了两声无人应答。北侧一个不太长也不太宽的老水泥码头向河边延伸。这里曾经也是人声嘈杂、汽笛长鸣，据说现在只有位84岁杨姓老奶奶在开着小商店。《建湖县志》记载:“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上海大达轮船公司开航的盐阜班途经境内上冈、草埝口……”

世事沧桑，陵谷变迁，短短百年间，普通人的交通出行状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轮船唱主角，后来汽车取而代之，现在则是高铁、飞机的天下，很多汽车客运站就像之前的轮船站，门可罗雀，甚至关门大吉。

就如同盐城的老轮船码头，只有伫立在串场河岸边的那座水泥船舫，和竹林大饭店民俗博物馆里“回味盐城”的那块地标，似乎在告诉人们，在这里，你曾经手持一张船票，踏上晃悠悠的跳板，登上即将远行的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