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帖烟火，一帖清欢

无意中读到古人的手帖，即如今天的短信、便条，深为古人的率真、温润所感动，由此喜欢上了这一半烟火、一半清欢的小宝贝。

帖，有三层含义，分别为帖服、手帖、碑帖。本文所及的帖，是第二种，即古人的手札，朋友间问安、赠别、忆旧、叙事的“便条”。它们多是信手写来，随性而作，不事雕饰，浑然天成，却是真情流露，直抵人心，“无心插柳柳成荫”，成为不可多得的传世珍品。

古代文人之间的手帖多了去，绝大多数是因了其精妙的书法而流传后世。其实，但就那朴实、暖心、温润的文字而言，也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学用宝藏。

大雪初晴，空气清冽，这时候想起老朋友了，怎么办呢？大文豪苏轼于是给友人“山阴张侯”写了一个问候信札－－《快雪时晴帖》。“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作为书法作品的《快雪时晴帖》，“神乎技矣”，位列“三希”之首。于此，王羲之不仅展现了他的书法才华，更将他的文学造诣融入其中。帖中15个字的内容，云淡风轻，纸短情长，满蓄着书者丰富的情感和对生活的热爱，不愧为一件文、字俱佳的艺术珍品。

王羲之的“平安三帖”，内容涉及日常问候与馈赠，反映了东晋文人交往的礼仪风情。“三帖”书法风格各具特色，《平安帖》行草兼用，转折遒劲；《何如帖》结字精密，行笔端谨；《奉橘帖》字形灵动，墨韵简逸。

最喜《奉橘帖》：“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奉送上橘子三百枚，由于还未到霜降，未能多采摘。十来个字，可谓惜墨如金，却在平淡之中满蕴了真情，对友人的关爱溢于言表，而长途运送的嘉果也因这份至诚情怀更加甜美。有了这美妙动人的帖子，市井烟火顿时变得雅致风趣，时空流转，风流宛在。

颜真卿的《乞米帖》，创作于关中大旱、江南水灾的背景下，因其俸禄微薄导致全家食粥数月，无奈向友人请求接济米粮：我本不擅长谋求生计，全家人吃粥已经数月，现在连粥也快吃不上了，忧愁煎迫之下，只能依仗我们之间的情谊。所以写信告助，请惠赠一些米粟，帮助渡过难关。打扰之处多多见谅。

全文44字，以自述“拙于生事”起笔，满含生计艰难的辛酸与困窘，笔墨间流露出忧煎无奈之情。该帖充满生活气息，既是颜真卿清贫守道的品格见证，亦展现了行书艺术与人格修养的融合，成为“书为心画”的典范。

古人是浪漫而富于情趣的，下雪了写《快雪时晴帖》，揭不开锅了写《乞米帖》，云淡风轻时书《清和帖》，天热了则写《暑热帖》……

它们一般都是率性之作，寥寥数语，直抒胸臆，貌似漫不经心，随意轻松，实则于率真自然中满蕴丰秀雅逸，信手拈来即成文章，朴实平淡自有真情。

品味这些留存至今的传世手帖，不只间架结构中流淌着中国审美的密码，墨迹笔锋间飘逸出千年不散的书法之魂，内容情趣上同样有嘘寒有问暖，有烟火有清欢，有人世间种种的爱与温馨。

“相见亦无事，别后常忆君”。除了平时问候、别后忆念、音问想通，古时每逢新春佳节，达官贵人、社会名流、文人雅士们，也多会用类似贺年卡的“拜年帖”相互致贺。文征明有《拜年》诗：“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足见当时投谒拜年已是常见的人际交往方式。

时过境迁，今人拜年贺岁，少数是电话，大多是短信，且为群发，仪式简了，情意淡了，曾经的贺年卡更是远离人们的视线。“纸上得来终觉浅”，现在则是连纸上的温情也已日益成为珍贵的稀缺品。

温润的手帖，遂成为遥远的曼妙的不可复制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