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我慢吞吞地从背包里掏那件荧光粉色的雨衣,余光一边向旁边同学的背包上瞥去。
我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绝望的是我们都穿着一样颜色一样款式的军训服,大多数同学又已经按照学校的统一发型要求理好了头发,女生们都是蘑菇头,男生们都是板寸。“她的头发盖到了耳垂,哦,她的也是,但是她戴眼镜。啊,她也戴了眼镜,但是她的眼镜是粗框的深蓝色玳瑁纹...“ 。
深蓝玳瑁纹从背包里唰啦唰啦地拿出一件透明的雨衣。
“啊,完蛋了,果然。”同学们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一个个都套上了透明雨衣,军训服的深绿颜色不出所料地透了出来。只留下我和一个黄色雨衣面面相觑。我朝她尴尬地笑了一下,但是她好像没有会到我的意,大大方方回给了我一个微笑。
我很快套上了我的荧光粉雨衣,但是乍眼的颜色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没有把雨衣帽子盖在军训帽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很快我就放弃了挣扎,一方面是因为雨水开始沁透帽子,我不想让它变得黏腻又沉重,另一方面是好像没有人在意我奇怪颜色的雨衣。
窸窣地穿好了雨衣,声音变得规整了起来。雨滴落在雨衣上的声音清脆且具象,只有这样大的雨,落在这么多同学的雨衣上,才能发出这个音量的声音。“他们就是未来三年我朝夕相见的同学了。”我开始忘记那荧光粉的雨衣,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飘渺又遥远。可能是因为空气湿度的升高,感觉空气都不再流通,时间都被暂停了。
雨水把灰黄的土地浸湿成深棕色,激发出泥土植物的清香,余光看到隔壁班和我们班主任一起站在一旁的屋檐底下避雨,我不禁开始想象我的班主任是个什么样的老师。
她个子不高,但是非常有气质。自来卷的头发梳在后边,正好扎成一个小髻,左侧有一簇刘海,她经常会用手往后拨,这颇有一丝港星的韵味。啊,她说起话来很温柔,一直微微笑着,现在也是,分不清是在和隔壁老师谈笑还是在看她新一届的孩子们。她好像穿的紧身牛仔裤,运动鞋,上身披着防晒衣,头上还戴了渔夫帽。这着实不是一套好的搭配,但却像是属于她自己的时尚穿搭。她姓徐,名字叫雁飞,犹如其名,有一种不属于她职业与年龄的自由和纯真。我的余光不知何时又被她吸引过去,谈笑间,她将脚后跟向后轻轻一翘,掌心拍了拍裤脚,举手投足都像风华正茂的少女。
这大概是枯燥的军训中唯一的好处吧,身体不归我们,但是大脑获得了前所未有自由。这种自由不同于上课走神时的小心翼翼,也不同于和好朋友一起玩时计算着分别的时间。有一种可以毫无顾虑地在海面上冲浪,即使再大的波涛也不会翻船的安心感。
食堂只有拥挤的二三十平米,却要容下两个班的学生。房间的左右被装满饭菜的不锈钢餐盘隔开了。
学生们鱼贯而入,迅速填满了整个食堂。我和另一个女生坐在了餐桌的短边一侧。我努力地夹紧我的肩膀,眼睛紧紧地注意着雨衣的每一个角落,紧张地维持着我们中间的一堵空气墙。她却不太在意。直到雨衣在拥挤里轻轻擦过的一瞬,僵硬的氛围反而松动了。
这时我们才真正的对视,我记得她的名字,珊,她是整个班里为数不多还没剪头发的女生。她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琥珀一般。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流了下来。及腰的长发和我的雨衣一样引人注目。徐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们的身后,伸手摸着珊的头发。仍然是微微笑着,但是眉头蹙了起来:
“留了这么长的头发,舍不舍得剪啊?”
我转过头来看戏,珊犹豫了一会,满脸不舍地点点头,顺势把头低了下去。我那一瞬间真怕她哭出来。
“肯定舍不得吧,都留这么长了。”
珊马上又点了点头,这回她把头抬了起来,眼里闪过一抹感动,羞涩的笑容也露了出来。
“舍不得剪也得剪呀。”
徐老师顺势说下去,珊依旧乖乖点了点头,这回她像回到妈妈怀抱的小狗一样接受了这一切。
午餐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抢饭行为,甚至大家的饭量都比我想象中要小很多。抢手的每桌一盘西瓜还剩了一小块,桌上几个男生对它蠢蠢欲动,但是碍于面子和礼貌没有人吃。看着他们过一会儿假装不经意瞥一眼西瓜,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果然如我所料 ,从第一天晚餐开始,果盘里甚至最后连果汁都不会剩一滴。
走的时候我好奇地扫视了每一桌的果盘,全部一块西瓜都没剩。
我没有时间留意我那一桌的最后一块西瓜,有没有男生临走前趁乱吃掉。
下午依旧是下雨,灰暗的天和刚刚吃过的午饭让我困倦无比,我的眼皮微微耷着,正好看到地上蚂蚁漫无目的地折返跑,或许是因为雨水损坏了它们的家。但是我没有额外的力气去担心蚂蚁家族了,脑子空空地看着它们爬行。
徐老师反倒情趣盎然起来,开始背起了我们的名字。她绕着班级方阵的外圈,背着手慢慢地踱步,时不时将身子凑近一位同学,问她记的名字对不对。这让我没那么困了,我一直在等着她凑过来问我的名字。
但是她一直没有过来问。这让我感到些许的失望。但是后来我又想,也许是因为那件雨衣的缘故,她已经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力气判断这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了。
休息的哨声一响,我马上将身体抻成一个长条,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活动着全身的关节,尽量让它们每一处都延长到尽头。当我闭着眼睛弯着腰做着坐位体前屈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
我欣喜地睁眼,直起了身子,顶着因为血液倒灌而红红的脸颊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握住她伸出的手。
“好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