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喜欢车子,记忆里他一直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十九岁那年,我去到了外公家,他似乎认不出我来,母亲介绍后,他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又多了几层,他开心地笑了,说“我带你骑三轮车。”那时我心里满是不屑,“不就是三轮车吗?有什么好稀奇的。”但还是应和了他。
我们随即出了门,我也坐上了三轮车,只听得“倒车,请注意!”,三轮车便开了出去。
我记得外公那时候很高兴,见人就说“这是我外孙!我带他到村里转转。”他一边开一边到处指指点点,“诺,见到那片玉米地了吗?你还很小的时候我抱着你在那里种玉米呢,那时你还小,太阳一辣你就哭,我和你外婆就把你放在蓑衣上,用伞照着。”“诺,见到那户人家了吗?那是你三外公家,我的三兄弟,我们那时候生活苦,弟兄姊妹七八个,我是老大,没读多少书,就要帮着家里干活,挣公分,如果拿不到公分,就要饿肚子的。”“诺,见到那个山坡了吗?你舅爹舅妈就埋在那里,你舅妈车祸离开了,五年前,你舅爹也患了癌症,那医生总说没办法了,尽力了,我晓得现在的科学技术,这种病应该是可以治好的啊,可是你舅爹最终还是走了”那天我外公说了好多好多话,但我脑子一片浆糊,很多都只到了我的耳边。
去年腊月,虽说还未到除夕,但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火药味,劈里啪啦的炮仗声已经在暗示着新年了。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只是那天天气格外的阴晦,太阳老是不从云彩里钻出来,空气很冷,屋外一片萧索。我们一家人围在堂屋,沉默着,不时传来几声抽泣,我的外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木然地呆站着,脑子一片空白,我的母亲拉了我一把,我看见她眼角的泪水,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我的外公永远离开了我们。
他咽气后,村里人来帮忙了。做饭的做饭,做法事的做法事,我外公也在一片嘈杂中被装进了棺木里了。“先生”也来了,“开通冥路”的底角剪得成两片的彩纸在屋门前挂了起来,堂屋右边摆上了一张长桌,上面挂着一张地藏王菩萨的画像,画像下面是三个香炉,贡品和经书堆满了桌子,鼓钹也摆在桌子旁边。读了几年书的我看着这一切,觉得无比荒唐可笑,人死了本就什么都没有了,哪里来的灵魂?但大人们可不同,他们一改往日的懒散模样,十分认真地准备和布置法事,就像一个即将打仗的将军一样,正在周密的计划部署。他们有的点香,有的烧纸,弄得整个堂屋烟雾弥漫。
午饭过后,那几位“先生”开始做法事了。鼓钹响了起来,接着是念经,咿咿呀呀地念着,我们作为孝眷跪在棺木两侧,整个下午我只是听清了一句“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接着脑子就被各种嘈杂占据了。
或许我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在生活中的陪伴,突然间失去了,并不会感到痛心,总感觉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别的感觉。我就是这样,那天晚上守灵时,不害怕,也没有感到外公已经离开了。就这样一直浑浑噩噩的到第二天下午,是出殡的头一天,也是法事最多的一天,开方,据说是让死去的灵魂在阴间能够来去自如,也就是所谓的通行证。接着是破地狱,帮逝者打开地府之路,到晚上就是赎罪功课,帮灵魂赎清罪孽。我不晓得这一切到底有何意义,只是披着白布跟着“先生”一会儿跪下去,一会儿又转圈。一直折磨到深夜。
终于是结束了。第二天清早,晨雾还未散去,人就多了起来,各种纸扎的物品堆满了院子,两片引魂旙矗立在大门,“先生”念了经,八个人抬着棺木,出殡了。我们跟着出去,在村口,殡仪馆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棺木被放上车子,驶往火化场,外公的一生,就在烈焰中结束了。
迷迷糊糊的过了几天。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无精打采,出去散散心吧,刚走出家门没几步,就感到路旁的枯草格外招人讨厌,也就没了继续的心绪,回来吧,翻开《鲁迅小说全集》,看了几眼《故乡》,感觉自己已经活生生一个闰土了,又没了读下去的心思。就这样的看着早上的阳光将铺在地上的寒霜融化,又目送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在天际消失。终于是百无聊赖。
忽一日,我母亲打电话约我去和外婆住一夜,我答应了。我们俩走过村口,翻过一片树林,我忽然看见外公的三轮车正静默地趴在屋子旁边,阳光透过树梢,懒散地照在上面,泛起一道光晕。我木然地呆在那里,心头涌出千言万语,却像被石头堵住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呆站在那里,过往的一切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我的父母在我两岁时离了婚,我就一直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在我童年的时光中,是完全没有母亲,外公,外婆这几个角色的。我们之间也没有往来,感情那自然是没有的。我知道,我也是旧社会媒婆婚姻的牺牲品之一。在十九岁之前,我是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也不清楚究竟还有多少这边的亲戚。直到十九岁那年秋末,母亲去学校找了我,接着便带我去了外婆家。
去外婆家后,外公就带我坐了三轮车,后来又好几次带我去了街上赶集,给我买酥脆的,外皮沾满白砂糖的一种面疙瘩,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了。他也用三轮车拉着我去钓鱼,好几次都钓到了鲤鱼,那会儿我开心得不得了,他花白的头发下的皱纹又多了几层。后来我去上了大学,一到放假,他就开着那辆三轮车来接我去住几日。他带着我去打柴火,他还不时地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要加强锻炼,要知道农村的活计,不要死读书,不懂得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一日,约莫是天快要黑的时候吧,我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我问了外公,照片上是哪几个人,他认真地给我介绍着,并说了我舅爹舅妈的一些细节,然后他止住了,额头的皱纹似乎少了,他的脸颊的血管翻滚着,他的嘴皮在动,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我知道他心里的痛苦,我猜测他的心里正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或许都是命吧。我们这代人命苦,很多事都这样发生了。有些事是只有老天才知道。我们感到对不起你,你的生活是残缺的,不能像别人一样有母亲的关怀。这是我们的错,将痛苦带给了你们这一代人。可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没有法子啊,哎!”他顿住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他接着说“那天你来看我们,我和你外婆真的开心坏了,我们真的感觉和做梦一样。我那时是想尽力地帮你找回一些小时候的残缺记忆,希望你不要怨我们,自打你来后,我们一直都在想着法子去弥补你。”我的心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一个人情感受到极大的波动是说不出话来的。那一夜我彻夜难眠。
是的,我的童年是残缺的,我也想过母爱。但是命运注定要我这样走过,我注定要承受一些情感的缺失。
那天之后,我就将一切都释怀了,我沐浴在他们的爱里,珍惜着他们人生黄昏里的关怀,也尽力去弥补那段残缺的感情。
然而,命运的反复无常就是这样残酷,喊了外公四年后,可怕的骨癌还是将他带到了天堂。
眼前的景象恍如隔世,那辆三轮车依旧静静得在那里,我的眼泪夹杂着回忆,落在了上面。我不该去嘲笑那场法事,我悔恨自己为啥读书读傻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平时慵懒的大人们为何对待人死的法事如此认真,那是平凡的人们最朴素的信仰,是他们在困苦的生活中的心灵寄托。就像我们读书人一样,希望有朝一日夺魁上岸,但他们的生活中没有浪漫,整天被生活的压力役使,不幸死去之后,便也寄托了他们最美好而虔诚的祝愿,将一切他们所没有经历过的美好生活寄托在虚无的灵魂上。同时,那场法事,也是我外公凄苦的一生和对我的遗憾而自责的内心的救赎,是他人生余晖里未尽的心意的最后解脱。可是,像我这样的读书人却在嘲笑和鄙视,满脑子科学精神却脱离了社会现实,终究还是被孔乙己的长衫所困。
希望外公的灵魂能够摆脱自责,在天国里享受俗世间未曾体会过的幸福。
我们无法去改变过去发生的一切,虽然遗憾和自责会在深夜里捶打我们的心灵。珍惜眼前的生活,踏实地过好每一天,才是对关爱着我们的人的最好的报答,也是对我们遗憾的过往的最好的释怀。
仁慈的地藏王菩萨啊,请让我外公的灵魂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