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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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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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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遗梦

敦煌遗梦

打开敦煌这本书,大汉王朝的使团驼铃回荡在悠远的伊犁河谷。通往阿姆河流域的这条路,张骞从宫廷青年走到了行将就木,中国历史却迎来了之后10个多世纪的跌宕与繁盛。历经风沙的中原丝绸愈加温柔,将费尔干纳盆地与大汉王朝联系在了一起。河西走廊,以它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理优势扼制在这条伟大的国际枢纽上,成为大汉统治者日思夜梦的臂掖。

几千年黄粱梦,夜半惊,醒犹敦煌。

元鼎六年秋,“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从此,史书上频繁地出现了“河西四郡”。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走出阳关,便离开了中原王朝的西大门。在敦煌,外出的使团、商旅相互交汇,得到了丰厚的礼遇。华戎相交,敦煌从一开始就是世界的。

尽管西去东来的行人商旅得到了亲友最真挚的祝福,但并不能小视的是充满机遇与财富的丝绸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沙尘暴、无人区、大荒漠、劫道者,每一个风险都足以让心潮澎湃的探险者被无情吞噬,恐惧与激动交织在每一个远行在外的人心头。

在河西走廊的最末端,敦煌的这片绿洲给了来往商旅以希望。这种绝境之中重获生机的感觉,更让人们相信是佛祖在庇佑。中原与西域在这里不断交会,也不断在这里交手。他们都期盼把这咽喉要道掌握在自己手里,故而使得阳关四野的驼铃声里掺杂着马蹄铮铮。狼烟战火中,敦煌积累下了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后人。

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燥热了一天的太阳正缓缓落下,余光普照着静静矗立的三危山,庄严而肃穆。干了一天路的僧人勒尊拄着拐杖爬上了山脊。一瞬间的日照金山,把他和他的心留在了敦煌。他独自一人在山体上凿出独属于自己的洞窟来,在方寸之间,他修炼着自己的内心,也为敦煌带来了佛教文化的初识与起步。

为了路途的顺遂,为了家族的昌盛,为了佛教故事的传播,铁锤敲击钢钎的声音在三危山回荡了十个多世纪。远从敦煌而来的经卷被一字一句译成了言语,佛教文化的精髓也被通俗化为经变、壁画,不同朝代的工匠用泥土塑造出自己心中的佛祖、菩萨与金刚。同时,也在“供养人”心中塑起了虔诚和美好诉求的保障。这其中,不乏令狐这样权势滔天、威震朝堂的世家大族,也少不了当地的黎明百姓。

于他们而言,能参与洞窟的营造,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家族耆老、妇孺稚子的风姿被一一勾画在洞窟角落。能在佛祖菩萨的莲座膝下留下身影,于他们是多大的功德与荣耀。

风吹过鸣沙山、轻轻拂过月牙泉的水面,日光浴洗着三危山。日照金山的景象,给行僧勒尊和尚心里带来了极大的安宁与踏实。再后来的10个多世纪里,无论洞窟的形制如何、供养人的地位高低,虔诚、众生平等是这里永恒的话题。惩恶扬善、因果报应,所以,人们将过去、现在和未来塑造成了前世佛、今世佛和未来佛来求福祈愿。我想,当初一钎一镐开窟的工人、画下经变最后一笔的画师、求神拜佛的贵人布衣,他们每一个人都坚守着“向善向美”的执念。有了这东西,张骞两出西域,班超远往他乡,无数人造就了敦煌。

或是佛祖庇佑,或是西域对佛教文化的天然尊崇,敦煌虽几次被迫散落于关外,却始终安然无恙。焉支山间的匈奴铁骑心中也留存着一丝敬畏,但这敬畏并非世世代代、人人都能保有。当洪辩法师和藏经洞的秘密被道士王圆箓无意中撞破,这份敬畏便在私欲与国力羸弱的交杂下荡然无存。七万多件敦煌遗书,躲过了公元十一世纪日渐野心勃勃的西夏铁骑,却没有躲过知县汪宗翰的所谓“人情往来”和外国探险队的轮番搜刮。等到罗振玉、王国维等学者发觉国宝流失时,敦煌已然满目疮痍。痛哉,王道士或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然而比他更应为这千古浩劫负责的,是那个无暇自顾、疲于应付、外强中干的大清王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我们在旷野中行进,看不见雾霭之后的远山,铁路边的风车叶轮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近乡情更怯,期待之后又带着几分忧愁。火车出了哈密、来到柳园,这就算回到了甘肃。古人说,春风不度玉门关。春天,的确是在丝绸之路上在玉门关色彩分明。但过了玉门,我却犹豫不前。敦煌就在那里,我却不知如何面对。

对一个游子来说,故乡的范围,取决于他与故土之间的距离。它可以是密须,可以是金城兰州,也可以是整个陇原大地。多少年来,故乡无外乎是一片日思夜想、却又暂时看不到希冀的土地。在基因与血脉里,我是彻彻底底的密须人。但在精神世界里,我曾深深地从“敦煌”这个命题上汲取营养。

兰州求学时,我在学校敦煌文化中心,跟随赵天英、王金娥两位老师做些助理工作。借着学校组织的大讲堂,我先后聆听了郑炳林、荣新江、赵声良等先生的讲座。从他们那里,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是供养人、藻井、经变,乃至阳关与嘉峪关的变迁。我向往敦煌,一厢情愿地把它当成了精神的故乡——尽管这或许源于我身上那难以褪去的文青病。我和伙伴们约定,毕业之后,一起去敦煌。和那些被带走的敦煌遗书一样,我的敦煌梦,也跟着我离开了兰州多年。终于,在爱人的支持下,我们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敦煌。

万里归来颜愈少,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正来到莫高窟,在兰州所学、所看、所听的历史典故、藻井壁画,刹那间具象在了眼前。站在藏经洞的门口,我仿佛看见王圆箓、斯坦因、伯希和,也看见了洪辩法师、张大千、常书鸿。我是这晚归的远方游子,泪滴坠落在藏经洞洞口的青砖上。敦煌啊,莫高窟里的一笔一画,都让我像一个眷恋母亲的游子。在书本理论中早已熟稔的千佛洞、鸣沙山与党河,我们素未谋面,可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我却如数家珍。神交已久,所有希冀,都留存在我的敦煌梦里。

在敦煌夜市的书店里,凭着一份机缘巧合,和一位陌生人聊起了敦煌,聊起了那些研究敦煌的恩师。聊至兴起,那位大哥盛情邀我们夫妇共饮一杯。我明白,这酒,不只为我们一时的萍水相逢,更是为了历尽沧桑的敦煌。我想在这片土地上酣畅淋漓地醉一场,但那或许只是为了掩盖细翻过往时隐隐的作痛。谁也不知道下一步我们将错过什么。就像我抵达敦煌的当天,恩师赵天英老师刚刚返回兰州;又像我刚离开乌鲁木齐,当年一同约定去敦煌的昊子,飞机刚刚落地。人们总借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来表达年轻时的遗憾,我又想起,初次离开兰州去工作时,在《金城》编辑部里,成志达师哥对我说:“总要去一次敦煌,去看看秋风拂过鸣沙山,树叶落在小桌子上。”白云苍狗,如今只剩下往事与回忆,陪着我行走在悬泉的遗址上。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直到身处敦煌,我也没有完全参悟这句话。不知道守藏经洞的王圆箓最终如何想,远道而来的斯坦因、伯希和们又如何评价自己?我怨王圆箓,但却也渐渐明白他的无奈。在大历史面前,小人物往往不值一提,甚至命如蝼蚁。黄河之水东流去,并未带走河西走廊的宏大。丝绸之路上,驼铃声仿佛依旧回响在耳边,乌鞘岭如屏障般横亘在中原帝王的脉搏之上。这片土地荡气回肠,大漠孤烟孕育了敦煌的博大。敦煌舞、敦煌壁画、敦煌遗书、敦煌洞窟……每一个门类都包罗万象,难以穷尽。这些浩瀚财富体量之“大”的背后,所支撑的,实则是这个文明的“盛”。一饼胡麻、一株胡杨、一身胡服、一曲胡乐,敦煌向西域迈出的每一步,都在支撑这个文明的西进,同时也向我们展示了历史无以伦比的厚重。

莫高窟给了我答案,它的“大”与“盛”,恰恰是在方寸之间。藏经洞里的经史子集,莫高窟墙壁上的经变与塑像,让全世界研究了一个多世纪而未曾穷尽。就像无数个张骞、班超在沙海中踏出的丝绸之路,至今依旧充满着不息的活力。谁也没有想到自己正在创造历史,每一个人却最终都化作了寂寞沙洲中的一粒尘埃。敦者,大也;煌者,盛也。敦煌的“大”,大在其属于整个世界的范畴、滋养着人类的精神文明;其“盛”,盛在中西交糅的文化版图与不朽的前世今生。

看不完的莫高窟,说不尽的前尘事。你来我往,互通有无,铸就了敦煌。故而,在这里,我得到了某种中和,见到了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也实实在在地看到了五代宋元、明清变迁的层层印记。不同的文明,随着驼铃汇聚到敦煌,又在敦煌获得新生。这正是其被称为“世界的敦煌,心之所向”的原因。我要感谢敦煌这本书,它以无比的厚重,记载了一切的发生,也让我终于明白:历史,并不仅仅是要我们狭隘地去追究是非对错,而是要从这些是非对错里,辨认出走向新生的路。

敦煌,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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