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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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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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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坡

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

马路边的青石圆角半砖,简直如同被炭火烤的火热的铁砧板,膨胀到王刚脚底下。王刚已然顾不了铁板烧的痛苦,作为一个装卸工,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此刻都在呐喊着休息,于是一屁股粘在了马路牙子上。空气如同熔岩般缓慢流淌,压迫着人的肺,王刚忘记了呼吸,一声不吭的坐着。他已经在蒸笼里工作了一上午,如今只差最后一个上坡就能得到55块5角的工钱。太阳好似消停了些,王刚开始想着中午要吃些什么,矿泉水是买2块钱一瓶还是1块钱一瓶的,“算了,还是去喝早上大暖水壶里剩下的吧,能省一分是一分”。他这样想着,一直理到昨天早上5角钱一个鸡蛋的出账,盘算着明天紧裤腰带里的生活。这样热的天,这样热的身体,近似乎突然有了一丝凉意。他想要得到那55块5角钱。

王刚将挂在脖子上早已湿漉的白毛巾取下,双手一拧再展开,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双手再在大腿上一揩,站了起来。太阳好似又高了些,迎面而过的风中没有丝毫凉意,每走一步都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煎熬。橙子一箱箱足有一人高压在王刚的双肩上,心里有一块巨石将王刚沉沉坠伏在地面上。背弓如同一座拱桥,在炽日之下岁岁年年被曝晒的越发古铜,又婉若极具张力的青铜塑像,在风沙中渐渐斑驳。可现实如同一只毛毛虫,蛄蛹在树干的一半处却又猛然坠落。

半坡上有一根冰糕棒。

王刚的小儿子最爱吃冰糕。王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读书参加高考,没考上,三年学费打了水漂。王刚托关系总算给大儿子求得了一个小公司里的文职工作,一个月2000也算对付的去。小儿子很聪明,明年就要参加高考,王刚时常在工友面前夸耀自己家二儿子能成事,将来指定比自己有出息。王刚今年58了,他常常想等小儿子考上大学,自己就退休不干了。省吃俭用,供自己孩子读完大学,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事了,到下面也算有个交代。

王刚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只雪糕棒。王刚在城里干了大半辈子,也没有吃过几回雪糕,只是每次在旁边看着小儿子大快朵颐,心里就觉得莫大的满足。如今在这连汗都被热得不想流出的半坡,他却是非常想吃一只。他又开始一遍遍的算起来了。一日三餐的花销,水电的一分一毛与每天房租的弯弯绕绕在王刚心里缚了一圈又一圈。人是一个心型的容器,王刚却把最深处的夹层留给了小儿子每天20元的大学学费。他算了又算,总是19块5角,存不够20。5角钱的雪糕与儿子的前途哪个更重要?路是一点一点蹭过去的,正如一个长上坡,一但停下就倦怠的坠落。太阳几乎是压在背上碳烤了。心里有一阵风刮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好似在爬一道爬不完的斜坡,一步一步行曳在雪中。风是那样的大,大雪是那样的深,额头会渗出那样耸人的汗豆。他与满坡上的“雪”搏斗。雪上撒了点盐,不那是汗,流入眼中火辣辣的疼痛,顷刻间将所有的白雪融化。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再也不想忍受这近乎于地狱的折磨了,他只觉得两只脚越来越轻,已分不清究竟是汗还是泪,在他眼里打转,促使他近乎是跑似的上了坡。

太阳落在了坡上,工友们都早已回家休息,只剩下工头还在清点货物。“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工头半开玩笑般的说。王刚已然无力回应,坐在地上紧紧盯着工头的腰包。工头把钱从腰包中拿出,数了又数,55块5角,正要伸出手递给王刚时,又从腰包中掏出五角,一并递到了王刚手上。王刚愕然了,他对着包工头的眼睛看了又看,那眼神中分明流露出一丝近乎于可悲的——怜悯。王刚将自己水瓶中的所剩的所有水浇在了头上,他去买了根冰糕,那冰糕甜的令人委屈。他在坡上卖了大半辈子力气,哪一分钱不是自己堂堂正正用血与汗挣来的。他坐在地上,没说一句话,他替自己委屈,更替在这坡上同他一样卖了大半辈子的工人们委屈。他想等他的以及他们的儿子都上了大学,还会有人在这坡上拼命吗?他想他的儿子以及他们儿子的儿子,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干起同他一样的工作,扛着一样沉重的责任。他想会不会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在这坡上了,他们也能风风光光地站在这坡的顶端,向孩子们讲述他们劳动得是多么光明正大,多么威风堂堂。他想那大概是不会的,毕竟总会有一个无谓的人上着与他毫不一样却又极为相似的长坡,就像那黄河里的水一刻不停的流淌着。他的耳畔响起了红河谷的歌声。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他决定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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