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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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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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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儿里的游魂

黄中像一个游魂一样在村儿里飘荡。

黄中并不姓黄,而是彭,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就像他有时候无声无息地进到我家院子里,在我旁边看我劳作许久,忽然说一句:擦得真干净真亮啊!我才会猛然扭转脑袋,看他一眼。其实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他了,但我还是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他,一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得逞了,他似乎过来就是为了吓我一跳,他得逞的时候,不像恶作剧少年那种捂着肚子大笑,他歪着嘴,浑浊发黄的眼球盯着我的脸上表情变化,见我只是朝他笑笑,他便也觉得这玩笑不好意思。这时候你若是和他搭一句话,那么他便会顺着这句话开始说,绝大多时候都是能扯到村庄的历史旧事,没什么有意思的事;但你若只微笑,或是仅仅搭一句不要紧的话,他就会讪讪一笑,知道你并不想聊什么,他便迈着慢悠悠地步子,在院子里咂摸两圈,找其他人去了。他往往会与大人们闲话,闲话时候他往往很容就成为众人的焦点,他年纪大辈分高,见到的事儿多,便似乎就被认为更权威一些,每当说到兴头上,都慷慨激昂、情绪激动到那张歪嘴都在颤抖,上面一根根的灰白胡子如同刺猬的刺一样抖动,或是手从背后抽出来,在半空当中划拉,他试图在空气中扒拉出那块老地图,指出哪块是沟、哪块是坎。

歪嘴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早年得了羊癫疯,没有及时治疗,便落下了歪嘴的外貌,因为歪嘴的外貌而得不到认可,便成了村儿里少数的鳏夫。他家与我家隔着一条宽敞的土路,他们家的小木门朝南,我们家的大木门朝西,他们家是土坯砖垒起来的老房子,据他说,在他爹当兵抗日离开家之前就盖好了,后来他爹死在抗日战争当中,再没回来,这个老房子在风雨中挺了数十年,稳稳当当,这是他为数不多自豪许久的事儿。早些年,他们家土坯院墙还都算完整,只是被风雨侵蚀到没了棱角,墙顶泥水流成汤混入大地之中,也还是像一堵墙一样站立,只是越来越低,到后来不得已,他便在上面铺上一层塑料布,用从别人那捡来的红砖压住。红砖要么是缺一角,要么是半块,在暴风雨中根本压不住塑料布,下雨时人管不了这些,雨过天晴后便能见到一地的碎砖头。

黄中家有几亩地,但他家没有牛和驴,他有时候便一个人套着那辆小牛车,做那个牛或是驴,那辆小车看起来很沉,将他的脊梁压弯下去,他的头看着大地,每当进他家门都是上坡,便能看到他将腰身弓起来,脊背高高拱起,双手握在横梁上,似乎俯身就变成了一头牛,向前拖着沉重牛车。这时候如果有人看到,便会搭一把手,帮他推进去。总有人问起,为什么不去别人家借个牛车,他总是歪着嘴讪讪一笑,挠着头说:“哪有闲着的牛车,再说了,求人是挺难的事儿,哪有闲着的人。”他从不求人,别人也不好意思求他,渐渐地和很多人关系就远了些。他也不在乎。

黄中是个孝顺的人。那时候他母亲还在,那位老人家当年便已经八十有余,又是抗日英雄的妻子,辈分大,又会给小孩“收魂”,因此备受十里八乡尊崇,小时候他们家经常有外乡人拜访,我也经常过去看热闹,在他们家那昏暗的小屋子里,老人家总是拿出来别人送的饼干给我们。黄中极其孝顺母亲,每逢午时和傍晚,如果是一群人聚在我家院子里聊的尽兴,到了饭点他就立刻起身,也不管话茬里有没有他,便慌慌张张走了,走的时候手脚利索,格外迅速,众人便知道那是回家给他老母做饭去了。

我一直都不明白,黄中是靠什么活着。最初一些年,黄忠还都能从欠收的庄稼地收上来些许粮食,这点粮食有时候看着可怜,还不如去地里拾麦子的小孩收获多,可是这事儿很难完全责备他。他连一头牛都没有,别人靠牲畜耕地,他的地就是刨个坑,将种子扔进去,至于能长到什么地步,全靠天意。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他还像村儿里大多数庄稼人一样,早起下地锄草,晌午下地溜达松松土,傍晚也会从旁边的沟渠里引水灌溉庄稼,但即使如此,每到麦收季节,别人家都是满满山头一样高的牛车,麦穗饱满金黄,而他就那么几捆。他不是不照顾庄稼,是买不起好种子、用不起农药、背不动沉重的犁耙,他总是这样说。但他从来不求哪个人帮忙,他总说:求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儿。

即使这么难,我也从没见黄中哭过,体肤之饿,不足以让他痛哭。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黄中哭,黄中的母亲去世,这位接近九十岁的老人在一个暴风雨夜离世,那天风雨刚走,彩虹划过天际,我们这群小孩子正在家门口追逐蜻蜓,忽然听到一声惨烈、悲怆的嚎啕,我们被惊呆在原地,然后便看见大人们走进黄忠家昏暗的屋子,大人们走出来,一个个脸上焦急四散而去。几天后一张棺木便出现在那里,然后是一群穿戴白孝服的男女,头上戴着长巾及腰,腰间系着厚重白麻布的,一群群被裹在白色麻布里的人,互相搀扶着、嘶哑了喉咙、悲伤着、闭着眼痛哭嚎啕,连绵不绝在这条街上响起,最痛苦的那两个女子,步伐踉跄几乎无法站立,男的在后面呜咽,这些都是彭氏族人,我在其中寻找着黄中,始终找不到,来来回回三趟,跑到了最前面才找到黄忠。他走在彭氏族人的最前列,捧着母亲那张老迈的遗照,他头上戴满了白布叠出来的孝帽,身上穿着白麻布制成的孝服,将他本就佝偻的身躯压得蜷缩成一团,走在最前面,他张着嘴,他的哭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歪着嘴呜咽,眼泪滚落,鼻涕滴里搭拉,走过家门口时,他抬起眼,我看到那双浑浊的眸子,失去了神采,失了魂。

他没了母亲,我在那一刻竟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失去母亲令人悲痛至哭不出声,只能让气卡在喉咙里,想喊出来,却是无声的呜咽。

自母亲去世后,黄忠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每日不再去田地里,似乎在他看来,那地和那些庄稼就跟自己一样,就这样囫囵的长着,自己就这样囫囵的活着,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好。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暴雨,冲垮了他们家的土墙,土墙砸进牛车里,牛车也没想到自己竟最后落得这般境地,成了一片无人照管的废墟。黄忠不仅不顾牛车,连自家的门都不顾了,那两扇木门,后来因为不堪围墙倒塌的重负,也放下作为木门的责任。有那么一段时间,从这条街上经过,旁人总会忍不住侧目,以为这院子是个废弃的老宅。那两间老屋,也是泥砖垒起来的,我小时候还做过泥砖,把红土活成稀泥,掺和上麦秸秆,搅匀乎了放在方块模子里,然后在阴凉处晾到透干就算成了,以我当时的见识,这东西扛不住雨水的冲刷。事实上,那两座屋子也历经几十年的风雨,却不知是何原因,让人觉得它可能扛不住风雨了。

黄忠不关心房子能不能扛住风雨,他只要从炕上爬起来,便会离开那个地方。有时候悄不言声地进了我家,如果院子里有人在干活,他就挪着步子,背着手凑过来,看你忙来忙去,如果有人搭上一句话,这句话也不必是什么特别的话,关心一句就问“有没有吃饭?”,他必定会说吃的稀粥,然后是恒久的沉默,他也不再接着往下絮叨些什么,有时候就找个凳子或者台阶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来忙去,他歪着嘴,任胡子拉碴在那里发呆。可一旦父亲说那句“去准备做中午饭吧!”。黄忠便会从发呆中醒转过来,问他要不要在这里吃饭,他摇摇头,他不会在这里留饭,总会说回去做饭,于是便挪着步子,背着手,佝偻着身子离开。

他不一定回去,更不一定做饭,他有时候会沿着一堵又一堵高大的砖墙行走,经过别人家大门时便会避开,回到路中央去,他可能怕踩脏别人家干净的石灰台阶,也可能怕突然窜出来的土狗咬人。有时候我去打醋,碰到他会叫一声爷爷,他也会歪着嘴回一声,我脚步很快就会超过他,他只是背着手慢慢走,我回来时还会看到他,他依旧背着手慢慢走,一般人同路遇到两次,点头示意也就罢了,再打招呼反而显得尴尬,可他总像是忘了刚才打过招呼,挤出一个笑问:一会儿吃饺子呐?等走远了,你回头看,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总是一件常年不换的深色衣服,像一个游魂。他就是在街上溜达,街上大多数人家跟他都不来往,他进不得门,也不好意思进门,便只能不停走街串巷。

村儿里的老人慢慢老去,有人搬去和儿女住,有人在寂静冰冷的寒冬永远的睡着了,黄中在他熟悉的村庄里游荡,村儿里的哪块地儿盖了新房,谁家的大门新涂了漆,他将这些都一一记住了,但有些是去年的事儿了,有时候是夏天的事儿,也有时候他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已经进入了垂暮之年。他身上的味道愈见浓重,他愈发的肮脏丑陋,他不在时,父亲便与我们说,以后不要与他搭话。他再来的时候,院子里都是干活的人,却没一个跟他搭话,他自觉到了,便更不再说话,有时候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我们干活,有时候悄无声息地背着手离开,然后像一个游魂一样,从村中间晃到村东头,有一次我看到他在一个麦垛边上睡着了,脸上有淡淡的笑意,炙热的阳光从头晒到脚,或许此刻他在做梦,身下不是麦秸秆,而是温暖舒适的大床,身上不是炙热的阳光,而是如同阳光一样的棉花被。

黄中走了,在房子塌方半边之后的第二个冬天,没有葬礼,无声无息。彭氏后人继承了他的宅基地,将土坯房扒了个干干净净,围起来半人高的一圈红砖墙,也不盖房子,来年春天,在里面种了些蔬菜,蔬菜打理得很好,绿油油的,又有了新的生机。这一圈红砖墙很结实,用水泥一层一层垒起来,红砖也是从砖窑买过来的新砖,高温烧制,比土坯更抗雨水的冲刷。这里再过了一年,就完全不记得曾经那个废墟一样的土坯房,也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叫黄中的人,街上晒太阳的老人也少了,村子里似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人。

只有一圈红砖墙还在那里,崭新、结实,如同牢笼一样,将过去埋藏的严实。用不同的色彩,换着一年又一年的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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