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牵挂

10床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我人。我在一天的时间里，没有看到有人到床边来服侍她。很需要帮一把时，我们这些同病房的陪护，都会施以援手。第二天医生查完病房后，9号床看不过去，问道你的儿女呢？你生病了，他们不来照应吗？老妇人这才说，老大家里有活走不开。老二在外地工作，也是忙，没有告诉他。老三是个女儿，嫁到江苏如皋，生了个女儿有病，不忍心叫她来。老头子呢？母亲忍不住也问起来。家里养了三头猪和一条牛，还有鸡，还有鸭，地里还有菜，田里还有稻子，老妇人满面忧戚，我到这里来，老头子忙不过来了。说罢，叹了一口气。

9 号床位说好，你这把年纪了，做得这么累，想不开。

老妇人说，我家老二也叫我不要做了，每个月他给我钱。我不能要儿女的钱，儿子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女要养。不到不能动弹的时候，不能要儿女们的钱。

九点钟的时候，家在城里做小生意的外甥女，端了一碗馄饨过来。老妇人说，昨天晚上也是吃了馄饨，疼的一晚上没有睡觉。我们都证明是这样。外甥女说，那吃什么呢？老妇人说，买碗稀饭就行。没有菜啊？光稀饭就行，不要菜。

外甥女买稀饭去了。老妇人忽然说，我在这里，老头子不知道怎么过了！9号床又说她，你也是，你把的病治好，就是对老头子的关心了。老妇人说，你不知道，我那老头子也是有病的人。正说着，病房里进来一个老年男人，就是说老妇人说的老头子了。

老头子穿的多，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外面还罩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手里挎着一只竹篮，里面有塑料壶，还有几只环包袋，都是空的。最明显的特征是，他的颈脖处系着一根黄色的软管，靠喉结处还垫有纱布。就是说他还是一名病人，还比较严重。他站在10号床前，问老妇人，可好些？老妇人道，要好些，可是我不能回家，医生说要挂水消炎。母亲见老头子说话气喘得厉害，你坐一下吧！老头子说，我不坐了，我要去挂水。老妇人从枕边的包里，翻腾了好久，找出医保卡，交到老头子手上。老头子接过，表情上有一点不耐烦，不再说一句话，很快离开。

9号床位说，你这个老头子阴的很，也不多问两句话。她没有注意到老头子颈脖处的异样。妇人说，老头子难过呢！他的喉咙里插了一根管子。一个月前动了一个大手术，花了好几万块钱。现在隔些日子就要挂一些水。挂完水马上回家，家里面还有猪，还有牛。我们一时没有适当的话说。老妇人想了想又说，医生说老头子养的好的话，能活一年多。这哪里养得好，天天也是受罪。偏偏我又不争气。我们都劝老妇人，想开些。但我们知道，我们这些劝慰苍白无力。老妇人说，我那三头猪和一条牛，养到年底时，能卖个好价钱，一头猪能卖个千把块钱，一条牛一万块钱的样子。有了这些钱，尽量不找儿女的麻烦。但是我知道，三头猪和一条牛，喂养一年，两位老人要付出多少辛苦呢！城里人到了年底，想着法子要买农户家养的猪的肉，图的是环保和口味好，却不知喂养人的辛酸。9号病床陪护是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她说现在农村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养猪了，不划算。

老妇人中饭是外甥女买来的稀饭，装在一只泡沫碗里面。买的稀饭不似家里煮的，店家为了都卖出几碗，总是会数度的加水，到后来稀饭一点也不稠，水是水，米粒是米粒，一点味道也没有了。但老妇人坐在那儿，大口的吃，到后来就端起泡沫碗，将稀饭倒进了嘴巴里。没有菜，可能是老妇人不想麻烦外甥女，只管能填一下肚子。

下午二点钟，江苏如皋的女儿出现在病房。老妇人当然喜出望外。女儿皮肤黝黑，显得有些憔悴，过得似乎也不好。女儿一坐下，便问母亲吃没吃？显然问的是中饭。按照我们看老妇人喝稀饭的状态，还是一定能吃的。但是她不忍心让女儿受累，说你睡会吧！晕车吧？女儿说，晕，到现在还难受。老妇人将身体向床的一边挪动了一下，空出半边来，你睡一下，睡一下。女儿也是急性子，又找换下的衣服，要马上洗。老妇人说，你睡一下，睡一下，再洗。又不是马上就走。

女儿顿了一下，往床上躺下来。女儿问起父亲的情况。老妇人说，还好。老妇人瞒了女儿，这个时候，老头子正在门诊部挂水。老妇人说，你不要讲话，睡一下，睡一下，我们再谈谈心。母女相见，特别是母亲，总是有话要和女儿诉说的。女儿暂时的没有说话，将一只胳膊搭在眼眉处，想遮住窗外明媚的光线。忽然又坐起来拨打手机，通了，用江苏话和女儿说话，是对小孩子的那种叮嘱。老妇人之前已经给我们说起， 女儿的女儿快二十岁了，大脑不太好，离不开大人，尤其离不开母亲。这时候老妇人也忧心忡忡起来，你来了，慧慧怎么办？女儿安慰老妇人，不要紧，有她爸爸呢！女儿这样说时，眉头也是紧锁着的。

女儿终于没有睡，坐起来和母亲说话，把家里的人和事问了一个底朝天，好像是不问不说就没有了时间似的。老妇人也兴奋了，有女儿陪自己说话，不亦乐乎。说话的间隙，女儿把母亲换的衣服洗了，还把病房里面的卫生也搞了一遍。9号床位的陪护说，你不要搞，有医院保洁做。女儿说，我妈妈在这里，靠你们照应了。我们做儿女的做得不好。女儿显出了愧疚的表情。

女儿的手机响了。女儿跑到外面接手机。过了一会进来了。进来以后，照例和母亲说着话，说话时显得心不在焉了。老妇人也看出来了，是慧慧打来的电话？

女儿说，妈，出院后，你到我那儿去住吧！我也好照应你。母亲说，你来了，心意到就行了。你明后天就回去吧！慧慧离不开你呢！女儿又说了一遍同样的意思。老妇人说，我不能去，家里有三头猪和一条牛，还有菜园，还有田里的稻子，还有你爸爸也要我照应。

女儿忽然说，我爸爸身体怎么样了？老妇人说，你爸爸上午还来挂水了。现在回去了，家里还有猪，还有牛，还有鸡，许多嘴巴都要喂。他明天上午还要来挂水。

9号床位插话说，你妈妈放心不下家里面的猪和牛，你们做儿女的要劝劝。做女儿的低了头，再抬起来时，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红。

医院太热，母亲挂完水，晚上回到家里住，明天再过来。离开前，母亲对老妇人说，让你女儿晚上住在我床上，看你女儿也累。

女儿说，谢谢阿姨。我晚上想回家，看看我爸爸。说罢，眼圈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