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菜端上来,我们都让女服务员报一下菜名。服务员下去之后,我们再给每一道菜作一点通俗的介绍。徽菜,知道吧?台湾表妹程玲慧说,知道,听说过,只是没有偿过。哇!这下有口福了。她的大眼睛这一刻格外明亮,面对每一道菜的形状,色调,以及散发出的热烘烘和香喷喷的气息,难免不做到喜形于色。陪客的人还没有到齐。我们中有老表对程玲慧说,你先偿一筷子?程玲慧看一眼桌面上的筷子,又看一眼我们,终于说,不好啦!那位老表又说,没有关系,你是晚上最尊贵的客人。程玲慧又把眼睛瞄向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大舅。大舅明明看到了,却佯装不知,别过脸去,和别人说话。程玲慧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相机来,说我拍下来,带到台湾给朋友看。这样她就低着脑袋,眼睛抵着相机,每一道菜转到她面前,都拍一次。后来,菜上齐了,程玲慧要拍菜肴聚在一起的全景,桌面很大,镜头不好取。程玲慧说,我有办法,就一只脚踩着一只脚,脱了凉鞋,站在凳子上,由上而下的拍照。酒是“海之蓝”,又被吸引了,对着包装盒上面拍一次,正面拍一次,背面拍一次。倒酒时,每个人面前放着的是中间鼓肚子的玻璃杯,要倒满的话,有二两五。轮到程玲慧面前的杯子,她不推辞,还歪着脑袋看着白酒倒进杯子里,仿佛是在欣赏。过后,东道主端杯,说第一杯同喝。程玲慧好像清醒过来,说我也喝啊!众老表都说,你当然要喝,为你接风。程玲慧这时不干了,说我要先吃饭,再喝酒。众老表不依,七嘴八舌的,有说要入乡随俗的,有说吃了饭再喝酒的要“犯上”的。程玲慧不管,表哥表姐不停的叫,老表中,她的年龄比我们要小去很多。一圈叫下来,众老表被叫软了,同意给她上饭,权当是她饿了。不过有长辈在,又不敢造次。长辈们沉浸在团聚的喜悦当中,并不理会我们的顾忌。我们又看程玲慧的母亲,她是正宗的台湾人。她也说,在我们台湾是可以的。过后,问程玲慧。她说,要喝酒的话,这么多好吃的菜,不吃下去,怎么对得起我的肚子!
一个甲子过去,大舅隔山隔水,好不容易从台湾来一趟,祭祖自然是重要事项。大舅不仅要祭他的父母,还要祭他父母的父母,以及父母的父母这一辈的兄弟姐妹。我们做晚辈的劝大舅,对他爷爷这一辈的墓地,不必都去,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是怕他们年岁高,身体吃不消。大舅不依,坚持要去。程玲慧这时一身短打,无袖白衫,一袭蓝短裙,短裙高高过膝,露出光光的两条长腿,在一旁跃跃欲试,也要跟着去。大表嫂扫了一眼,对程玲慧说,路远,山又陡,你不要去了。程玲慧说,要去的,我陪我爸爸,尽孝心嘛!大表嫂想想又说,你换一条长裤,山上的路不好走,到时你的腿会被山上的树枝划破了,就不好看了。程玲慧低头看看自己,不要紧吧!这样凉快,我小心一些就是喽!其实,大表嫂的意思,到乡下去,即是祭祖,光着两条长腿,走来走去,在乡下的长辈亲戚们眼中,总归不太庄重。但大舅不说,大舅母也不说,我们就更不好明说。不过有一点让我们感动,程玲慧每到一个墓地,她都学作我们的样,给列祖列宗们虔诚的焚香磕头,还不断的问,是这样的吗?
初夏时节。托单位的福,用小车将大舅一家从上海接过来,又送走。接来时,程玲慧在车上,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不肯错过眼前一闪而过的景致:新插的秧苗,道路、村庄、山峦、河流、房舍,行走的人和急驰而过的车。程玲慧忽然转过头来问我,你们这是长江中下游吗?是啊!我问她,来时研究过大陆吗?程玲慧说,当然喽!再问她,你还知道我们这里什么?我还知道你们这里生产宣纸。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我说,在宣纸产的地方,还有新四军?叶挺?项英?“皖南事变”?
对此,程玲慧一脸茫然。她说,我不知道。
我又问,书上没有读过吗?她还是一脸茫然,没有哇!
我忽然想起,我们虽然同一个祖宗,时空的隔断,把我们身边的有些事也隔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