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蚕的乐趣

生产队每年到了四月，就要开始张罗养蚕。养蚕可当作生产队一项副业收入，在当年是允许的。队长会安排，社员们都积极响应。养蚕地点设在生产队仓库，养蚕人是生产队会计。会计是女姓，名叫吴友娣，在生产队是有文化的人。而会计在生产队也是一个人物，多少有些特权。比如她可以在这一段时间里，守候在蚕宝宝身边，给它们吃，喂它们喝，给它们所需要的各种照应，直到它们吐丝，结成蚕子。这些日子她就可以不在田头地边，被日晒雨打，到时在队里领到一定数额的工分。当然生产队会计这个岗位也是有工分补贴的，所以在生产队这是个好差事。

养蚕的时间里，田里的农活也稍稍闲一些，只是对栽插下去的秧苗进行田间管理了。譬如施肥和除草。除草不叫除草，叫耘田，是水稻种植一个很重要的环节。但是因为这个时候比较闲，队里才腾出手来养蚕。蚕茧是由供销社敞开收购的，而且价格也是保证的。所以是越多越好，社员们一年当中也多了一些盼头。只是养蚕时最难的事，是蚕宝宝生长发育时，要为它们提供源源不断的桑叶。生产队当然有自己固定的一块桑树园。大约有十几亩的样子。在一条河边，全是沙土地。在春末夏初的时节里，全园一片蓬蓬勃勃的新绿，全是桑叶，很养眼。桑树底下的沙土里还种了花生或者是绿豆，总之土地也是不让它闲着的。不让它闲，也就不敢怠慢它，每到冬闲的时候，生产队都要在每一棵桑树的树根位置，堆上厚厚的一圈猪粪或者牛粪，让桑树吃饱喝足。来年为蚕宝宝提供多多益善的食粮，也就是桑叶了。但是这块桑园的桑树叶，不到最后的时刻是不会采摘的。

生产队里那块桑园的桑叶是不够的，必须另外想办法。办法之一就是安排社员到野外去采摘，到田头地边，菜园子，还有就是山坡上了。回来按照采摘的份量，过秤以后计工分。有些社员因为这是零打碎敲，不过瘾，就暗地里打起了其他生产队桑园的注意，瞅准机会偷偷的去采摘。干这些事的都是一些十几二十岁的姑娘和小伙子，年龄大一些的社员不肯去做，免的被熟人撞上，都是乡里乡亲的难为情。这个时候桑叶是很金贵的，差不多队队都要养蚕，而且每年都有任务。所以一方面要看护自己园子里的桑叶，一边又派人出去采摘，算是偷人家的桑叶。

我那时也到别的生产队偷摘过桑叶，其实也是很害怕的。怕被别的生产队看护园的人捉到。但受到生产队年轻小伙子的怂恿和鼓励，他们并不怕，好像很刺激。这个时候一般是落雨天，也就是江南常有的梅雨季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山间田野也被雨雾笼罩，视线也是不好的。这倒是一种好的掩护方式。有一回我同三个人一起来到一片坐落在山坡上的桑园里，慌慌张张地在桑树的技条向下捋叶子，然后往挎在身上的麻袋里塞桑叶，那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正在这时，突然一声断喝在头顶炸响：“抓偷桑叶的啊！”这一叫，我们当然都吓坏了，立刻夺路而逃，冲出桑园。来的路是不敢走的了，就急忙往山坡下冲去。山坡上长满了密集的灌木，上面沾满了雨水，也不管有没有路，也不管有没有荆棘，或者甚至是遇上毒蛇，一口气冲到了山下的公路上，想到不会再被人捉到，才停下脚步，当然已经是极狼狈的了。再看同伴，早已经没有了踪影。想了想果然也是有些害怕，如果被捉到了呢？或者在慌乱中从山上跌下来，伤了自己。好在这个日子就那么几天，蚕宝宝开始抽丝作茧，我们便不再为桑叶的事发愁了。

接下来是要用筋骨好的稻草，头一年保管好的，切成断，再扎成一条长龙，俗语说是蚕宝宝要上山了。喂养的蚕宝宝白白胖胖的，慢悠悠地爬上它们的温床，找一个地方歇下来。这个时候它不吃也不喝了，慢慢地吐丝，只到把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一只只圆鼓鼓的俑了。这个时候丝就不再吐了，实现春蚕到死丝方尽的人间赞美了。

把蚕蛹从草垅上摘下来，放进圆桶形的竹筐里，大约要装三四只吧，装得不是很满。这个时候生产队就忙完了一件大事，生产队长心里也就定了下来。接下来就要把这蚕茧卖到供销社的蚕茧收购站里去。茧站离生产队有一段路，队长便把准备耕田的手扶拖拉机腾出来，在后面挂上拖斗。拖斗是跑运输才派上用场的。然后把装蚕茧的竹篮放上去，拖拉机便“突突突”的往供销社茧站里去。茧站收茧规定在那几天里，可能为了便于烘烤，也可能人手不够。总之那几天茧站是比较忙的。四邻八乡的人都来卖茧，在门前排起了长队。收茧的师傅很有眼力，经验也了得，用手抓一把茧，在手心摊开。凭肉眼看，也凭手摸，之后给出等级，也就给价格。然后过秤，然后开票，然后付钱。我这个时候就把收到的钱数一遍，看数字错不错，然后在口袋里放好。我是生产队出纳，所以要经手钱，回来存到信用社去，那是生产队的一笔银行存款。哪个社员家里有急事需要用钱，找会计吴友娣打借条支钱，送给生产队长批，然后到我这里取钱，五块一次，十块一次都有，那时这不是小数字了，甚至还有一次支两块钱的，这要看队长同意支多少。没有卖蚕茧的收入，生产队就没有现金。没有现金，社员们要用钱的话，队长只能干瞪眼了。所以那个年月，一年养一次蚕茧是生产队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