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对象的名单里,出现了一个姓屠的人。屠有一张我们的银行卡,透支了很长时间,金额也不小,说起来就是不良贷款。可是他被一个受贿的副市长牵连,双规了。正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一般的人难以接近。尽管这样,我们必须要催收,这是我们的责任。这样就要得到纪检监察部门的支持。想象中这是一个威严的部门,工作人员一定会有一张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孔。结果是一个穿戴整齐,书生模样的副书记接待了我们。副书记待人和谒可亲,彬彬有礼。他听了来意,当即打了一个电话出去,又写了一张字条交给我们,说了一个地方,让我们找负责屠案的韩局长。他还说,不麻烦,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到了副书记说的那个地点,韩局长已经在路边等我们,同我们握手,对我们说,他在门口候了我们好长时间了,怕我们跑错了地方。这让我们又有了一点感动。我们随韩局长走进一个院落中。院落的四边是一圈平房,规则的呈四方形。围着平房的外沿,是一圈四方形走廊。正是四月里,院子的地坪青翠碧绿,院子的一条边有两棵柳树,中间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晾晒着若干的衣服和被褥。韩局长接着领我们进了一间屋子。他说,这是我住和工作的地方。屋子里有二张床,一张桌子,二把椅子,是简易旅店的那种模式。窗帘是拉上的。不知是居住者的偏好,还是办案的需要。我们在一张床边坐下,向韩局长再次说明来意。
韩局长说,我带你们去,就在隔壁。隔壁房间的门是虚掩上的。可能这也是规定。里面人不准关门。韩局长推门,我们跟在后面。从半开的门看进去,床靠门的一头有两只光脚。听见响动,两只脚很快缩起,放到床沿下,立在地上,跟着人站了起来。我想这是我们要找的屠了。韩局长板着脸,他把我们的来意,向屠通报了。屠连连点头,是毕恭毕敬的姿势。我们同屠握手。我还叫了一声屠总。屠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这么叫,不能这么叫,我已是戴罪之人。人在逆境之中,一句得体和舒心的称呼,尽管已经不适宜,也是一种安慰。韩局长在一旁道:“你们谈吧!”说着就出去了。韩局长认为催收透支的事,他不必守在身边。
屠五十岁左右,略胖,肤色黑,头发一圈已经花白。一身睡衣睡裤,随意的很。他进来之前,是市委市政府专属宾馆的老总,工作关系和场面上的人接触多,是一个上下左右逢源的人。我们很快进入主题说话。他说他的这笔透支,是公家购物用的,在上海的一家超市。他说出一家超市的名称,我依稀记得有这样的一家超市。他说他在进来之前已经就将这笔发票签批了。报销是采购员的事。采购员应该把这笔钱还到卡上去。他这样说,意思是这笔钱让我们找采购员要。他对我们说,他又不能对外联系,算求我们给他帮帮忙。
实际上我们是不需要找采购员的,和采购员无关。我们只找持卡人。但我们同情屠的处境,就找了采购员。采购员说,屠以前还欠他个人的钱,这钱虽然报销了,刚好用来抵偿屠的欠款的。我们又再次找到屠,把采购员的意图说了出来。屠这时说,采购员应该将这笔报销款归还银行。至于说到他和这位采购的债务,屠让我们带信给采购员,说是他出去之后,会和他商量好的。这样的言谈,叫人相信他是诚实的,他是欠着采购员的钱的。我们又回到采购员这边,说出屠带的信,和屠的意思。采购员很年轻,坚决不从。他说我不能不要回这笔钱,他在里面,什么时候能出来还我的钱!站在采购员的角度讲,也是能理解的。
据熟悉屠的人介绍,屠原本心高气傲,有些场合说话,也是咄咄逼人。可是到了这里面,精气神就一下子被抽去了许多,身形和气势都萎缩了下去。屠说话客客气气,一句话反复的讲,除了表明他的心迹之外,还有一点很想同外面进来的人交流的意思。他不能随意到户外活动。每一次我们离开时,他都要主动的伸出手来,和我们握手,跟在后面送我们。但他不能跨出房门,好象是站在房门口也不行。只能呆在门框里面,同我们说再见。我们离开的几次,他都站在门内,被约束,被管控,被过去的不当行为在支付应有的代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