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年的岁末和年初,差不多都要到医院住院部呆上几天,照应父亲,有时是母亲。住院部二楼的楼梯拐弯处,有一间住院部的药房。药房里面有一位工作人员,是儿子同学的父亲,他会经常从工作间走出来,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头上戴了一顶绒线花帽,身体一摇一摆的走到住院部门外。门外是一开阔的空地,有许多病人或者病人家属在这里来来往往,这里的阳光很好,他就在这里照照太阳。我当然经常出入这里,他会说,你家的兄弟姐妹就是你跑的要勤一些。我说我没有办法,在身边近一些嘛!
父亲和母亲住院一次,我们兄妹们都会揪心一次。还是在正月里的头几天,因为兄弟姐妹全家都聚到了父母身边,吃年饭时,母亲要父亲说说他的革命和工作史。父亲乐此不疲,津津有味的说起来,而且还分起了章节。其实他的孝喘不宜多说话,不过也没有人出来阻止,兴奋之后,就导致了第二天早晨起床后,动一下就要喘气。母亲要父亲住院,父亲也终于同意。而在这前一天,就劝父亲住院,然而父亲不肯。我当时也不主张父亲住院,因为住一次院,用一次药,就产生一次对药品的抗体,总归对身体不好,父亲当时说观察观察再说。可是拖了一晚之后,还是不行。其时大妹已经于头天深夜到了深圳,她若在家,对父亲到医院的住院安顿就要好一些了。这时候我只好同在家的妹夫,还有儿子及外甥一同陪父亲到医院。而在这之前,大妹已经通过医院护士长的关系,联系到了一个有厕所的病房,这就是熟人的所带来的好处。
说到这样的熟人,也就是对病房安排有权的护士长的认识,也是要经营的。那天我同大妹从招待所出来,走在回父母住处的巷子里,迎面碰上一个穿天蓝色羽绒大衣的女子,我向大妹暗示,让她过去主动找她聊上几句,也好日后有一个照应。因为大妹去深圳前曾经在县医院工作过,关系能扯上一点,也能说上话。而且父母的病也是少不了经常要往医院跑的。大妹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在擦身而过时,突然想了起来,便停下脚步,与准备上班的女子在路上交流起来,话也说了十几分钟。大妹一定也是想通过同护士长的认识,让今后父母亲住院要方便一些。大妹后来说,她并不认识这个护士长,在她还在医院工作时,护士长还没有分配到医院来呢。这以后我们同护士长算得上熟人关系了。
父亲住的是10号病房,病房中有两张病床。有一间隔起来的卫生间,病房中的两扇玻璃窗面向朝东。我陪父亲在病房的几天,天气从中久有的低温和雨雪中转过脸来,晴空万里,让病人和我这个陪病人的人一下子也开朗好多。上一次的住院,父亲住在三人床的病房里,里面没有卫生间,父亲的便盆时不时的要端起来往病房外的公用卫生间清洗。那住院部的公用卫生间脏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用水也是一样,每次都要从公用卫生间外的走廊上的水龙头接水回来,用完之后,再端回去倒掉,好不方便。小解还可以在病房中进行,大解就必须要到公用厕所里去。上一次也是雨雪天气,父亲从被窝里起来,摸索中穿好衣服,然后穿过冷风习习的住院部走廊,进入公用厕所,里面的脏已经不好说,父亲更大的难处是要用体能来抗衡这寒冷的天气。所以每次父亲进入公用厕所大解,我都惶惶不安的守在外面,希望早一点结束,我担心寒冷会让父亲的治疗效果得不到体现。而每一次父亲从里面出来,都是经历了一场与寒冷的抗争,显得精疲力竭。
这回,父亲靠在病床上,安祥的打着点滴。药水吊完了,便去按一下床头的呼叫器,几秒钟以后,护士便会匆匆的赶来,换上药水,取走空瓶。现在看每一个护士进来,对病人的态度也是相当可以的,她们同父亲有时会主动的说上两句话。昨天上午,一个脸盘较大,皮肤稍黑,我来了几天,还没有见过的一个护士,在给父亲将药水挂上后,再往身体里注上一种药水,推的过程比较慢。那针管的药水随着护士的暗暗用力,一点一点的渗进父亲的血管里。这个过程,护士看父亲的手说,手怎么了生冻疮了吗?父亲说是的。护士便不再言语。有一天上午,父亲就在打滴的时候,闭目养神起来,我一看,心里也很踏实,这样的治疗环境还是有利于父亲的身体康复的。我在这样的时间里,从随身带来的包里,取出一本《人民文学》翻看。这一本书我上一次陪父亲住院时就放进了包里,不过那次陪护的条件不好,几乎坐不下来,总有要帮父亲起床,到卫生间洗漱便盆之类的事干扰着,也静不下来。这次就不一样,病房中有一张实木的靠背座椅,座椅一尺之外,是玻璃窗外明媚的阳光,书中的短篇小说看了一篇又一篇,直到后来,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晕晕欲睡了。
现在的县医院是新建的,座落在新区,设施和条件当然上了一层楼。但父亲已经离世,无缘享受这比较好的住院部条件和医疗服务,有时候想起来不免有一些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