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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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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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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那些年那些事

柜台是木制的,表面枣红的漆,有的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木质细密的纹理。柜台齐胸高,宽五六十公分的样子,下面的空间是橱柜,里面有帐页、账本、空白凭证、铁丝篮、浆糊瓶、复写纸、墨水瓶,算盘、直尺,一切和记账有关的东西。进出柜台的通道有一扇木门,和柜台一般高,上面有一块木板,盖上时,和柜台连成一体。连接木门和柜台的是一只搭扣。进出柜台时,掀开上面的木板,解开连接的搭扣,便可以出入了。柜台里面有会计和出纳两个股。柜台上面没有遮拦,客户和柜台里面的员工,隔着柜台,相向而立,聊小县城的奇闻逸事,单位的家长里短,但很少谈业务。那时县城只有一家银行,别无分店,没有竞争的事。能这样和客户闲聊的,是柜台里面的年长者,他们阅历丰富,有资格。刚进来的员工不会,他们要学业务,守着师傅给的规矩。这些师傅只有三五个,要不是新的进来,真是要青黄不接了。年长中的代表是会计股长。股长二十多一点就做会计股长。可是后来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光阴在被视作右派的煎熬中度过。再做会计股长,已年届五十,一直单身。他每天早晨到豆腐店买一瓷缸豆浆,还有半张豆腐皮,浸在豆浆里,再打进一只生鸡蛋。这样的早餐,还有他别于他人的生活起居,为的是让生命的肌体里多注入和延续一些年青的活力。

那时候我们这个小县,因为响应领袖的“备战备荒”号召,落户了近十家上海三线厂。三线厂每天有车从山里面开到县城来,采买菜蔬和副食品,财务人员就跟车来,到银行里对账,或者取一点现金,今天是这个厂,明天是那个厂,都是女的,有的生得好看,有的长相一般,不过她们的穿着打扮,言谈和举止,又显出小县城的人不能比的气质来。她们带来员工托她们买的上海日用品,比如鞋袜、布料和毛线等。这样顺便到柜台里面坐坐,喝喝水,说说话。说的内容里有小县城不知道的上海事。尤其是她们对银行会计账薄事宜的熟练与精细程度,让新入行的员工生出敬佩。还有就是三线厂的钱在账户上进出频繁,单笔金额也比较大,与现在类比,就是贵宾客户了。有个满江红厂的财务人员,叫黄冠群的,三十岁不到,长相俊俏,剪齐耳短发,每次进门往柜台面前一站,并不说话,从包里取出一摞凭证,转账的、汇款的、办托收的、现金支票,这时候,股长走到柜台跟前,接过凭证,一一看过,分别交到承办的柜员手上。一边说,你们看小黄一手阿拉伯数字,写得多漂亮!小黄一听夸她,有几分羞涩,说股长不要笑话我!股长说,我是说真话。股长对年轻或者有点姿色的女子,会更多的显出一点亲近,也包含有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后来,股长和其中的一个三线厂的财务人员,也一直单身的,几经他人撮合,终结百年之好,成就一段佳话。

说到阿拉伯数字,股长对新员工练习写阿拉伯数字盯得紧。股长的说教是,数字要与格子的底线呈成60度,倾斜着写;笔划顺序,要自上而下,先左后右,不写倒笔字;除了“4”和“5”之外,其他必须一笔完成;“1”不可以写得过短,要保证必须的倾斜度,防止被改成“4”和“7”等等,当然也会示范。再就是翻打百张传票。窄窄的一本传票一百张,每张传票有五组阿拉伯数字,是印刷体。最大的位数到亿,最小到分,最长的位数有11位,中间还标着小数点和分节号。每一张中的每一组的数字都不同。翻打时既要准,也要速度,限时五分钟。超过五分钟,便不及格;合计数不对,成绩就更差。练习时,左手翻传票,一张张翻,五个手指有的翻传票,有的夹住已经翻过的传票,不能往回落;眼睛要盯着传票上的一组组数字,默默的念下来,通过右手往算盘珠上拨。一本传票打下来,左手翻五百次传票,眼睛睃五百组数字,右手指在算盘上拨五百组数字。做这些练习,女的手指玲珑一些,心眼细一些,耐心好一些。男的不行,心粗,沉不住气,是女员工的手下败将。有一天晚上全行员工翻打百张传票比赛,一个老员工,平常不大打算盘,或者打算盘的功底很一般,忽然心血来潮,在赛前往算盘珠上抹了香油,以为拨动算盘珠会顺溜一些。结果拨一粒算盘珠,便带起一串算盘珠,一时成为笑谈。现在看,对于阿拉伯数字的书写已经没有多少讲究,而使用算盘的场所也很难寻觅。再往后,恐怕就是一段回忆了。

会计股一天中最紧张的时间,是下午下班前的轧账。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股长亲自操刀,理清两张桌面,把各个柜组铁丝篮里面记过的传票,统统倒到桌面上,按科目归类传票,国营工业、集体工业的、国营商业的,集体商业的、粮食的、医药的、党政机关的、全国联行的、省辖的、县辖的、现金缴款单、现金支票,累加他们的发生额,用回形针或者大头针别好。轧账时,有时一遍成功,分厘不差,全股人员拍手称快。但有时候账轧不平,就有些气恼,因为不能按时下班了。相差数字大的话,要好找一点,最难的是几角几分,最少的是相差一分钱,全股的人翻箱倒柜的找这一分钱。要是在外人看,一分钱算什么呢?可是银行不行,必须把这一分钱找出来。有的是阿拉伯数字写的不规范,把A看成了B,有的是合计数打错,有时是少了一份记账凭证,总之原因是多样的。找出来,股长会对经手的员工说,你看,就是你粗心,让我们好找。被说的员工脸会“轰”的一下红了,从此长一分记性。有时过了晚饭时间也没找出来,股长会说,回去回去,吃了晚饭了再来。再来不是都来,是业务熟悉和做事认真的来。被股长点名来的很开心,类似现在受领导口头表扬一次。

也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靠出纳股的那一截柜台,交款的人排起了长队。都是单位和企业的出纳,她们手里捏着一把钞票,什么票面都有,包括角分。钞票上面是一式两份的现金交款单,垫了复写纸写的。出纳收了款,复点的数字和交款单填写的数字一致,便用现金收讫戳,一种扁方形的印章,沾上红印泥,在两份交款单上盖上,一联银行留存记账,一联退企业出纳,作缴款存根。出纳股和会计记账柜的上方有一根铁丝相连接。出纳股收到一定数目的交款单后,会夹在挂在铁丝的铁夹上,用手一推,“唰”的一下,夹了传票的夹子便从铁丝上滑到了会计股。有复核人员起身,取下夹子上的传票,分派给记账柜的人记账。如此反复,铁丝上的传标夹子便在会计股和出纳股之间来回滑动。

一年中轧账最迟是年终决算这一天。这一天县长搞政府大决算,所有收入都要入库,多多益善。而银行是小决算,要服从大决算。有些怀揣现金或者汇票的企业销售人员还在路上,他们得了厂长的指令,厂长得了县长的命令,星夜兼程的往回赶。所以再晚都要等,一直等最后一笔钱进来,才能轧账。这时已是深冬的午夜,容易冷也容易饿。但是不要紧,已经买好了木炭,一个股有一竹篓木炭。会计股要熬夜,多发一篓。一个火盆不够,再到隔壁股拿一个火盆过来,生两盆炭火,柜台里面温暖如春。夜宵呢,白天到农户家买几只老母鸡,办公室组织人宰杀、褪毛、洗净,放在大锅里煨出浓浓的鸡汤,再现包了新鲜的猪肉饺子。最困的时候,决算结果差不多就要出来了,股长做最后的核算。其他的人,拿着晚上过来加班时带来的瓷碗和瓷缸,到厨房里领一份饺子和一份鸡汤。鸡肉酥化在鸡汤里,汤呈淡黄色,浓厚,满屋生香。有的员工领到以后不吃,带回去和家人第二天共享。

再说说柜台上的事。柜台里面的橱柜常年放两样物件:石灰包和狼牙棒。说的是,如果有坏人过来抢银行,用石灰喷洒坏人的眼睛,用狼牙棒自卫,此外没有其他防护设施,根本没有后来的防护网和防弹玻璃。而出纳股桌面上码着整捆整捆的钞票,如果轻轻一跃就进到柜台里,伸手就能拿到,现在看是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的事还有银行警卫腰间佩着手枪上岗。警卫人员有两个。如果要到人民银行缴存或者调拨现金,一个警卫人员一定要配枪跟随。而另一个警卫人员必须守卫在营业场所。他会隔段时间在柜台外面走一个来回,当然腰间别着手枪,倒也显出几分威慑和与众不同。不过照现在看,一个警卫人员腰里别着一把枪,四处看着进出银行的人,有时还将双手放在背后握着,对于枪的护卫意识几乎没有,风险也是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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