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公交车司机对路边招手要搭车的人,总会停下来。然后说,快点快点,今天是星期一,好些人要上班。他这趟车,是从县里开到市里。他这样一说,本来那些今日确实要上班,对司机老是停车口有怨言的人,就不好再说什么。便一路走,一路停,一路上人,到后来,整个车厢里就满员了。
这些也的确是司空见惯的事。车主车子上了路,总是希望客能满载,也不一定在乎搭车的人说什么。事实上后来我发现搭车的人也很少说这些话了。因为车主一直很热情,很随和,甚至是有些低三下四了。
车到了一个叫三溪的站停下来。小站的工作人员这时也会上到车上,伸长脖子,数坐在车厢里面的人,是否和车单上的人相符。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说的车主的搭伙人,上了车。他今天就为车主拉了八个客人。我们停车时,就见到公路边,站了七个男人,一个女人,大约都是三十几岁的年纪。他们身边的地上,摆了许多蛇皮袋子,体积不小,看蛇皮袋入口处,便会露出被褥和棉絮的一角,另外还有一些扁担锄头之类的工具,便知是一帮农民工了。搭伙人先上的车。车主说叫他们快些,今天是星期一,好些人要赶去上班。搭伙人不言语,径直往车厢后面走。原来车厢后部的一侧,新开了一扇门,这是为了方便搭车人上行李的。车门开了以后,搭伙人对外面的民工说,快些把东西递上来,我来接。他就站在车厢里,一样样的把行李接到车厢里,然后堆在车厢的一处。也是车主故意设计出来,让顾客放行李的地方。那是在车的尾部,留了一块空地,也没有坐位。大约是上车的东西确实不少,以至于把坐车最后一排的顾客中的一位惹恼了。那位顾客叫道:“怎么放的,我的腿往哪里放?”语气听上去相当的恼怒。搭伙的人却说,师傅啊!出门在外,说话和气一些。那人说,你堆的不是地方。搭伙的人就说,我晓得,我马上整理。原谅一下吧!那个原先有一些恼火的人,见搭伙人如此谦卑的检查,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八个民工都是从前门上的。他们都是穿的粗布褂子,上面有一些尘土。每个人的面孔都被太阳晒成土黄色,头发是乱纷纷的,甚至是沾了一层细细的尘土。他们当中有些口中叼了一根烟,还有的手里拎了一只水杯,水杯被几根带子捆住了。他们上来都是面含喜色,虽然没有位子等他们,但是终于能上车了。他们是一群整天不断忙碌的人,忽然在车上坐着几个小时不动,便也是一种很好的休闲了。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其中也有没有找到位子坐的。就嚷道:不是说上来有位子吗?位子在哪里?搭伙人忙对这个人说,不急不急,会有位子坐的,我给你们安排。他安排坐位的办法,就是在过道上临时加坐。不一会,他便从车厢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找出了一叠塑料座椅。座椅是四方形的,低低矮矮的,红蓝绿色都有。他把它们扯开,往走道上一溜摆开,说请坐吧!他对刚上车的农民工很热情的说。一个农民工有些不太好说话。说这个位子怎么坐?要不你的票价就要低一些。搭伙人说,你就为难我了。都是出门在外,混一口饭吃,相互抬抬手吧!那农民工只好说,好吧好吧,就坐了下去。
过道上坐满了。这时车子还没有开动。因为司机老远就看见一个人跑向停着的车子。一边跑,一边喊,“等一下,等一下!”“咚”的一声,这人脚步重重的跨上车,仿佛是一次三脚跳,最后一跨终于到站。司机对上了车的人说,快一些,快一些,今天是星期一,好些人要赶去上班,搭伙人这时也会帮助车主说。他说的时候,还会利索的帮顾客拎行李,找位子坐。再找位子的办法就是,压迫坐在过道上的人,往一块挤,腾出一块地方,再放下一只塑料小方凳,对刚上车的人,过来坐过来坐。被指派过来坐的人,皱皱眉头,只好坐下。
车子快要到终点站,或者大约再也不会有半路拦车的人,或者再有拦车的人,也不会再停下带了。那样的话,会不划算的。搭伙人就往自己颈上挂了一只墨绿色的小拉练包,开始卖票收钱,一个个的收。有企图还价的人,他便说,不可以就是这个价,你可以以后再打听。想便宜的人有的也无非是随口说说,并不当真的要他让,所以这个讨价还价,自然以搭伙人的说话为准。
看搭伙人的面相,似乎有几份凶。平头,黑皮肤,一双眼睛比较小,但眼珠子聚光的很,如果把脸板起来,的确有一些小混混的做派了。他到这个车上和车主搭伙,车主也的确从他带来的客中得到实惠。另外在这条线上,也不是他一趟公交车,还有其他的车。其他的车当然也要想办法揽客。这样就容易起冲突。他的这个搭伙人看上去有几份霸气,也有几份匪气,当车主遇上了麻烦事,这个搭伙人必定会挺身而出,车主就会省心不少。而现在搭伙人认真的为顾客服务,倒也体现出他的一份真诚和善意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