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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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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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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地情结

当年,因为有舅舅和姨妈在台湾,父亲被“靠边站”两年,从人民公社下放到一个叫耕礼堂的生产队劳动改造最窘迫时,是被停发了几个月的工资。父亲是呼吸着农村空气长大的。劳动对父亲来说,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很快便和社员们打得火热。不久,我们全家随父亲搬到了耕礼堂生产队。

我们兄妹四人正在长身体,母亲当时没有工作,父亲的工资成了生计的唯一来源。生产队长知道了,对父亲说,给你一块菜地,自己种些菜,补贴补贴,总要好一些。父亲处在改造的阴影里,怕生出什么事来?队长说,到了我这里,我说了算。也不是什么好菜地,要自己花功夫开出来。

所谓菜地,就是四边被水田包围的一块小土包,三四亩的样子。上面有两块稍势平坦的地方,已经被先前的两户人家开垦出来。其余的地方是一些边角余料,不规则,长满了荆棘,还有不知道什么年月的坟莹拱在其中。父亲做这些轻车熟路,用刀砍,用火烧,再一锄锄的翻起泥土。对于拱在那里的坟莹,父亲小心的侍候,砍去上面的荆棘和杂草,还在踏陷的地方堆上土。队长来过几次,看到被整理出来的形状各异的菜地,夸父亲说,你有两下子嘛!又看到被父亲打理过的坟莹,说他们的后代要谢谢你呢!

从此,父亲在恢复工作后下班之余,我们放学或者学校放假了,去的地方都是菜地。我们按照父亲的四季安排,跟在父亲后面挖地锄草、播种插苗、施肥浇粪、采摘收获。开始满含新鲜,到后来就有些厌倦,就消极怠工。比如锄草,懒洋洋的,有的草锄头锄了,却没有完全断根。父亲要我们弯下腰,把草拔出来,抖落上面的泥土,放在太阳底下暴晒,才会死掉。不然一有雨水,草就会复活。父亲在时,我们照着做。父亲一走,我们又半心半意了。

到菜地要走过两段呈直角的田埂。为了走捷径,兄长带着我在这块田里呈对角线开出一条路来。当时正是红花草生长时节,蓬蓬勃勃,嫣红翠绿的红花草,在我们的锄头前面静静倒下,很是委曲。队长向父亲告了状,他心疼他的红花草。父亲听罢,不由分说,当即在我们兄弟俩人后脑勺上,一人一巴掌,怨恨我们对农事的不爱惜。队长急了,出来阻拦,哎,头上不能打,头上不能打。母亲也怪父亲,说下手没轻没重的。当晚对我们的惩罚,是不准吃晚饭。

由于父亲的亲自劳作,还有我们的不自觉参与,被开垦出来的菜地,从来没有空着的,总是被安排的有条有理,四季蔬菜在菜地里轮番鲜活登场。其中还有山芋、高梁、玉米和南瓜,这些杂粮的出现,填补了我们家粮食的不足。甚至还有了些结余,于是我们家也养了猪。到了快要过年时,和所有的农户人家一样,也宰杀一头猪,只上瘦小的很,不过也是过年的一道光景

原先在里面的两户人家的地,并不拿来种蔬菜,他们有更好的肥沃的黑土地种菜。他们种的是杂粮,比如山芋、油菜、还有就是小麦,一季就种一样,用牛耕地,摧枯拉朽的,让我们羡慕。菜地都是相连的,每一季下来,他们的地都要向我们这边蚕食一次。父亲也看到了。父亲说,菜地是生产队给的,年年给我们种就不错了。

后来,我们兄妹陆续出门工作,父亲少了帮手,也失去了种菜和消费的动力。有时我们回去,正在菜地里转悠的父亲如果知道了,会把我们叫到菜地里,重温一下父子在一起劳作的愉悦。其实,那时父亲种菜,更多的是一种寄托和相思。有的菜让隔壁邻居采摘,有的菜就在地里老去。父亲为此很落寞,时不时的说可惜了,可惜了。父亲认为菜地没有种好,很对不起人似的。父亲对于菜地的留恋,对我影响很大。我工作后的一段时间,有时回去也到菜地里看看,跟着父亲后面着急,怎么办?好几块地都没有种上东西,上面长着荒草了,要被人家骂的!

现在菜地越来越少,单家独户种菜的人越来越少。到菜市场,看到很亮丽,很齐整,很光鲜的蔬菜,心里反而不踏实。就尽量往角落里找,那里有蹲着,或者垫着蛇皮袋坐在地上的农民,他们粗砺和黝黑的肤色,说明他们还是蔬菜的最初生产者。看到他们的面前用竹篮子装着,用蛇皮袋子放着,品相不一定好,有的菜叶上还有稀疏虫眼的蔬菜,就有几分亲切,就有买的欲望。有一回,问一对老年夫妻,菜是自己种的吗?老年人中的男的答,自己种的,还报出了他们村的名字。老年人中的女的说,现在我们还种的动,以后年轻人就不会种菜了种菜吃苦,又卖不到钱。老人年中的男人接话说,也没有地了,都被开发掉了。

父亲离开生产队,也要搬到县城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一切都收拾停当,父亲说还要去一个地方。母亲说,他要看看菜地,我跟着父亲。父亲在菜地里转了一圈,差不多每一垄地,都要用眼光抚摸一遍,有的地块上长出了荒草,有的蔬菜结籽,茎杆倒塌,伏在地上,没有人理睬。也有的应时蔬菜正在生长,不过那是原先的两户人家种上的。那一段时间,生产队正在经历消逝前的疼痛,田地都要分到户。父亲低头看了长势正好的蔬菜,恋恋不舍,又感叹到了县城,就没有地方种菜了。

如今种菜成了一种回忆,也构成了我少年时光的一部分。因为有了生产队的给的那块菜地,晓得了劳作的艰辛,强健了体魄,感受了生产队的关心,还有父亲对于菜地的那份眷恋。至于老农说的菜地少了,种菜的人也少了,所流露出来的淡淡忧伤,也是不容易抹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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