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的前后四年,我调到绩溪县工商银行工作。绩溪自古就是徽文化最具代表的一个县。县城中心,有一地名叫永红场。永红场的东面有一家“伉俪”小吃店。我每天早晨大约是六点半左右,必定要从永红场走一个来回,去这家小吃店早餐。这时候的街面很平静,荡漾着清新甜润的空气;有几个早自习的中学生蹬着自行车,嘀呤呤骑过;偶尔也见一个环卫工人,穿着黄马夹,正挥着长柄的竹丝扫帚,一下一下的清扫昨夜的废纸和尘土。早晨的店堂里,还没有出现其他客人。店主人是一对夫妻。这时候女主人一般在铁锅上烤面饼,男主人右手拿一双长长的筷子在油锅里翻炸油条。我一到,店主人中必有一个要放下手中的活,按我要的,给我端上一碗稀饭,一个面饼,面饼馅是韭菜或是萝卜丝的,一只茶叶蛋,一小碟腌角豆或是豆腐干炒腌菜,伴有红辣椒片,腌菜切的很细。有时稀饭换成一碗豆浆。再以后熟悉了,我就俨然像一个家里人,要吃什么自己动手取,不让他们为我停下手中的活。我的座位基本上是固定的,一张小方桌,一面靠着墙。我就坐在这小桌旁,脸朝着门口,一面吃,一面看店中夫妻俩有滋有味的忙碌,看排着队买早点的人静候的神态,看我上班的办公楼朝东的墙面上,正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金辉。这是新的一天,新的烦恼还没有出现,可以说是一天中情绪最好的时候。
但店主人有时候会遇到烦恼。有天早晨买油条的人多,油条摊前排起了队。女主人放下手中一摊事过来帮忙。一个男士看到出锅的油条轮到自己了,正准备拿,可惜被身后的女人利索的接走了。那男士想说话,却没有开口。待女人走后,那男的便嘀咕起来。说先来的不如后到的。责怪店主人。男店主好脾气,不停的陪笑脸,连着说,就有了,就有了。那男士拿了油条,付钱时,口中不省事,又多出一句话:“价格是一样的吧”!讽刺店主人。这时候女店主终于忍将不住,胀红了脸,回敬了一句。好一阵,女店主都面露愠色。男店主则显得很坦然。自言自语道,这男人好小气。
至于晚上,我总是要找一些理由,努力推掉那些可以推掉的饭局应酬。享受晚饭时的一分自在。但我要在天黑之后,才走出办公室。免得被熟人碰见,显出对人不礼貌,终归不好。当然还是去“伉俪”小吃店。小吃店不卖米饭,吃做面点,比较适合我。也不易被人注意。还有一点就是简便,节省许多时间。这时候路灯亮起,永红场上晃悠着纳凉和休闲的人。男人们着装随意,意在凉爽;女士们则打扮俏丽,带着妩媚和性感。而小吃店这时来的客人并不多。但店里的一家三口却在温情的忙碌。日光灯下,他们的儿子,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的父亲或者是母亲,正弯下腰,脸贴近儿子的头,小声指导儿子的作业。另一个人在做晚饭,或者是准备第二天营业的材料。我进到店里,这个固有的小局面就暂时打破。写作业的男孩,若是占用了我早餐时用的小方桌,便会立刻立起身子,将桌上的书包和书本挪在一起,搬到另一张桌上去。父亲或母亲的指导自然停止,为我准备晚餐。晚饭都是面食系列:素馅水饺、煮面条和炒面。我比较喜欢吃炒面。炒面中伴有肉丝、红辣椒丝、交白丝、豆干丝、还有蒜叶,一盘端上来,盛得满满的,只到堆不下为止,当然色香味俱全。外加一碗放了猪油的,撒了葱末热腾腾的紫菜汤。(这么多年,我经常学做炒面,怎么样也做不出那种味道)此时一般是晚上七点钟过后,就算我的肠胃十分渴望,也不能全部吃完。有一次我从办公室出来很晚,走到“伉俪”小吃店门前,看到店堂里被整理的清清爽爽,那明日要用的原材料也被洗净,切好整齐的排在案板上,夫妻俩已站在店外。男店主踮起脚,已将卷闸门拉下一半,看我没有吃晚饭,又打开店堂,为我开始做。
我在绩溪工作时,早餐和晚餐差不多有一半是在永红场边“伉俪”小吃店解决的。经常光顾的是一些退休老人,街道居民,乡下进城的农民,中小学生,稍有一些脸面的人,不大出现。虽然是这样,店堂也经常挤得满满的,要等候一下,才能寻得位置。我图的是就近和方便,还有实惠和周到。吃过之后,都由他们在练习本上记一笔,两三个月以后,店里男主人才去我的单位结一次帐。第一次结帐时,开的是收据,被单位财务人员拒付。男主人同我说这件事。我就解释,说这有规定,没有税务发票,是不能做帐的。我本来想他可能要我通融地为他结帐,或者要我加一点价,因为要交税,正考虑着怎样回答,或者想办法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利。不料他却说,这个我懂,过去我在厂里就是搞财务。他继而一笑,说他不过现在已经下岗了。妻子也和他一样。后来男店主就用税务发票结帐了。
说到下岗,在当时是最能让人关注的话题。他们中的大多数根本不可能再回到社会的主导产业中去,朝阳产业更不会向他们伸出手来,更何况是在一个小县城。于是夫妻俩就开辟了“伉俪”小吃店这个自我生存的空间。我有几次有幸和他们一家在店堂里,在同一时间,共进晚餐,只不过不在一张桌面上。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终于结束了一天从天还没亮时就开始的劳累(小孩则是读书),拥有了一天忙碌下来的收获,围着一张桌子,谈笑风生,吃着晚饭,其乐融融,真是十分的羡慕。我们这些坐机关的人,拿了一份薪水,常年被汇报、总结、检查诸如此类的琐碎包围,说着不想说的话,经常做一些无用功,心态还老是不平衡。这一对店主人就不同了。他们心甘情愿地付出一份辛苦,然后划算的是房租、水电费、工商税收和材料成本,再然后就是一份应得的收成了。他们完全可以主宰自己,当初失业的困惑,正从他们的身边悄然离去。一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实实在在,平平常常,坦坦荡荡。
离开绩溪已经二十多年,不知当时那个块场地是否还叫永红场?又或者“伉俪”小吃店已经改换了门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