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洪悠然在上海国妇婴医院出生。头三天,医院不许喂奶粉,连水也不准备喂,一滴也不行。并且按常理,医院方面交代,新生孩母亲乳汁产后二十四小时后就会分泌。所以我们没有准备奶粉。
三天后回家,媳妇的奶水有了一些,但不能满足孙女需要。和在医院的三天比,孙女的哭间隔时间短了,声音也大了,脸也涨红了。前面的哭,由于月嫂的哄拍,能渐渐止息,后来哄拍就不行了。儿子抓起车钥匙,连夜出去买奶粉。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一般商店都打烊了。但上海也许会晚一点。可是过了两个时辰,儿子来电话,说没有买到,已经跑了好几家了。我们的心揪起来。
孙女的奶奶给国妇婴医院打电话,询问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比如她们那里有没有奶粉?回答是没有。又问能不能喂一点水,回答还是说不能。等待寻觅奶粉的过程,孙女继续在啼哭,媳妇顽强的挤出一些,远远不够吸吮。又用人造奶头往孙女嘴里喂,敷衍她,终究不能持久,哭声一波一波隆重响起,往我们的心房上撞击。
媳妇忽然想起出院时,邻床的新母亲买了奶粉,这一天她不出院,找她借一点是可能的。我们立刻行动。儿子开着车子还在一路寻觅奶粉,我们约到了一起,急急驶向国妇婴医院。到了门口,儿子不能下车,他要守在车里。若不在,交警可能会来把车拖走。
楼层里很安静,除了偶尔响起的婴儿啼哭声。产妇休养室里,围幔将一张张床围了起来。孙女的奶奶不顾礼节,径直的掀开了要找的床位的围幔,一看是新来的,便逮着新来的问。新来的说,出院了吧。索性再问她有没有奶粉?借一点。新来的摇头。又掀开隔壁床的围幔,围幔里面的床位上午还是媳妇的,现在也换了新来的。新来的也说没有。那就再往里面的一张床问。我们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一张床一张床的问,也要为孙女借到一点奶粉,这比什么都重要。
连续的问了几张床位,床主都说没有。也是,要按医院的交代,可能都没有准备奶粉。这时靠最里面的一张床位产妇还是老面孔。陪护产妇的是妈妈或者婆婆。听了我们的意思,从围幔里走出来,指了指对面的一张床,轻声说:“她们好像有。”她指的这个围幔里的人,没有动静。孙女的奶奶不管不顾,又掀开了这张床位的围幔。窄窄的一张床上,老婆前胸贴着老公的后背侧躺着。他俩可能已经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说话,只是没有出声。这时做老婆的推了推老公,老公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不愿理这个事,身体没有动。
孙女奶奶的口气是谦卑的,就讨一点,孩子哭的厉害,家里没有准备,晚上也买不到,帮个忙!
女子又推了她老公一把,那男人一手扶着床沿,慢慢爬坐起来,从床头柜里摸出一罐奶粉来。女子轻声说,晚上才买的。
男人摸索着罐口,可能想打开罐口。我们只要一点点,够晚上喝就行,孙女的奶奶又说。我们随身带了保鲜袋。
男人有些迟疑。孙女奶奶见状,说要不卖给我们吧?
躺着的女子对老公说,快把发票找出来。她报出了价格。
孙女的奶奶说,要什么发票!你帮了我们大忙了。随即掏出钞票,当然大于女子说的价格,对方接过钱。我们连谢谢对方的话都来不及说,拔腿就跑出了产妇休养室。
正准备给媳妇打电话,告诉奶粉买到的事。媳妇却先将电话打了过来,她被孙女的哭闹吓得不行,怀疑孙女病了,要往医院里来。
孙女的奶奶在电话里问,你把她抱在怀里喂奶哭不哭?
媳妇说,不哭了。
那还是饿的。奶粉有了,我们马上到。
这一天晚上,不,差不多到了黎明时分了,喝了奶粉的孙女安然入睡,我们都如释重负。然后每个人都在心里怪一次自己,孙女出生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想到准备一罐奶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