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的十月

父亲的病又重了些。

国庆节的十月二号下午回到家，是母亲开的门。母亲盼望我们回来已经有好些时日了，她就站在门口，看我们换过拖鞋。之前的中秋节，我们去了上海，看儿子买的新房，没有顾得上回来陪父母。我问母亲，爸爸呢？母亲说，还在睡觉。既然是睡觉，我们就不打招呼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母亲说着话。过了一会，母亲似是有心思，回到房间，准备喊父亲起床，说我们回来了。候了一会，房间里不见有人出来，我们就到了房间。父亲仍睡在那只躺椅上，身上盖着线毯，正在吸氧。

见我们进来，父亲挣扎着坐起，我们扶着他站起来，颤颤微微的走到客厅，又在阳台的一张木椅上坐下。父亲喘着气，不能说话。母亲说，他这个样子，让他住院，他又不肯。到了晚饭时，我们一起在桌前坐下来，父亲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他眼面前的饭碗，一时也没有动作，他吃饭前需要酝酿情绪，也就是把气喘均匀，然后才吃。这一顿饭，我们都吃得心思重重，没有胃口，也不能说吃饱。

本来，我在家是准备呆三天就离开，回到宣城休息一天，然后再上班。父亲的病情，让我只好一直守到快要上班这一天。父亲病的变化特征，是神志出现了模糊，这在过去是没有的。父亲坐在床头，被子上放着饭盒，父亲吃一口饭，看着饭盒里的一粒黄豆，用手指着，说“这是炮，要找一个炮架子，把马打掉。”护工看得目瞪口呆，我说这是吃饭，不是下棋。父亲说，你不懂，你不要说。医生的诊断是，肺部炎症引起，导致功能进一步弱化。至二氧化碳有害物，不能正常排出，于是侵害大脑，以至于中毒。解决的办法，还是消炎，缓解病灶。过了两天，父亲这种症状消失，早晨起来后，开始有了笑脸，还苦中作乐的同邻床病友开两句玩笑。这当然是让人高兴的事。

回到宣城，也只上了五天班，母亲就来了好几个电话，说起父亲的病状，言语之中透出急切和焦虑。母亲说起，父亲有好几次吃了就吐，不知道上有什么情况。我对母亲说，如果有什么情况，医生会告知家属的。虽然这样安慰母亲，母亲还是在父亲吐一次，就来一次电话，诉说父亲的病状。我对母亲说，我回来！

再回到父亲病床前，父亲在昏睡中。护工坐在一边，同我说起父亲呕吐的情况。这天早晨开始，母亲一直守在身边。母亲见我来了，肯定心里踏实多了。我对母亲说，你回去吧，应该吃就吃，应该睡就睡。母亲答应着收拾离开，父亲忽然睁开眼睛说，把那个东西带回去，都讲了好几遍了。口气是责怪的。

我们都很吃惊。原来父亲并没有沉睡，而是闭着眼睛在考虑应该考虑的事。父亲知道我来了，也听到了我说的话。而当母亲要离去，便突然的睁开眼睛观察。直到确认母亲并没有按他交代做要做的事，才发火了。这是一只塑料袋里装着的一些吃食，是外孙女及男朋友买来看他的。父亲吃不下，让母亲带回。母亲忘记了，便遭到了父亲的数落。要在以往，母亲是不能忍受的，这回却说，好好好，也是看了父亲生病难受的缘由上。

又在父亲身边呆了三天。这次父亲又没有前几天的状况好。虽然上次有说糊话的经历，过了两天也好要好一些，而且还偶尔的开过笑脸。这次就不同了，皱着眉头，板着脸，用护工的话说，样子好怕人。我想可能是心里难受了，又不能说出来。这时候，父亲再要暗示什么，便用手做动作，或者用眼神暗示。晚上，我在家中带来一只咸鸭蛋，还有豆腐乳，准备给他吃晚饭时，调节一下味口。父亲不想吃，摇摇头。鸭蛋就放在床头柜上，父亲盯了一会，忽然朝护工一摆头，那摆头的方向，是朝着壁橱的方向的。护工明白，是要她把东西收起来。

父亲大部份时间都在睡觉，闭起眼睛。偶尔也睁开眼睛，看一眼头上方的挂水瓶，眼睛无神，充满着苦楚。父亲的病要严重一些了。我明白，要陪父亲走一段艰难的日子了。

父亲突然的睁开眼睛，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说，等你睡实了，我再回去。父亲这时把眼睛重新闭上。我坐在那儿想，要不要和领导打电话，再续几天假呢！这个十月是不能好好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