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螃蠏收获的时候，朋友送我一些螃蠏，让我双休日带回家中，和亲朋好友享用。螃蠏是一用一只绿色尼龙网兜装着的，外面还套了一只编织袋。朋友说，不要用水，一个星期可保螃蠏安然无恙。我回到宿舍，将装螃蠏的网兜从编织袋里取出，放进不锈钢洗脸池里。尼龙网兜扎得很紧，以至于几十只螃蠏重叠在一起，相互挤压。它们口吐白沫，叽叽咕咕，听上去似是发泄不满。我怜惜这帮生灵的生存环境，将尼龙网兜袋口稍稍松了一点，让它们活动的空间大一些，然后重新扎紧口袋。又在尼龙网兜上压了两只塑料盆，防止它们逃跑。

晚上单位开会到十点。到了宿舍门前，忽然想起螃蠏的事来，担心它们的处境，像人一样挤在一起，气闷难受；或者生性不安分，逃出了尼龙网兜也不一定。用钥匙开门，后一种情况得到了证实。一股腥味扑面而来。打开灯，一只螃蠏在客厅中央作逍遥游，见有光亮出现，便急速横行，向角落里隐遁。再一听满屋子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情形极像当年插队时，到队里的养蚕室，看众多的蚕宝宝吸食蚕叶时的动静。

幸好门窗都是紧闭的，否则它们之中一定会有逃之夭夭的。现在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个角落都响着螃蠏的嘀咕。而且它们的身前都有不同的遮蔽物。床头柜、电视柜、衣柜、座椅、房门背后，甚至垃圾桶都成了它们的藏身之处。放螃蠏的水池旁更是一片狼藉，台板上翻倒着茶杯、牙刷、牙膏、洗衣粉。肥皂和肥皂盒掉进洗脸池里。尼龙网兜里仅存的一只螃蠏，安静的卧在那里，不知是逃不出，还是故意留守，享用一份独处的安静。原来起镇压作用的两只塑料盆掉到了地上，已经是底朝天了。台板和台板一圈贴着的白瓷砖上，因为螃蠏的爬行，也是污迹斑斑。

我将房间里所有的灯打开，耐下性子，开始和在屋内呈散兵游勇式的螃蠏进行战斗。螃蠏差不多二两多一只，个个力大体魁。尤其是那些雄性螃蠏，见我的手伸过来，便移动着身体，举起前面两只毛绒绒的钳子，作张牙舞爪状，同我周旋。它的利器是一双钳子，首先要制服的就是这双钳子。但我要一只手拿网兜，只有一只手捉螃蠏。这样一次下手，并无必胜把握使螃蠏的两只钳子同时失去攻击力。如果只逮住其中的一只钳子，另一只钳子就会快速的过来夹击，容易失手。于是我就尝试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螃蠏的身体部分，把它提离地面。这时螃蠏的两只钳子又开始四处出击，不过钳子不能翻转，够不到后背，却能轻机而易举的伸到腹下袭击我的食指，而且左右逢源，终于有一次被它夹住了食指，而且越夹越紧，疼得好我只好将它放回地面。一落地，它便马上松开钳子，匆匆逃离现场。最后我对付这只螃蠏的手段，是用两根手指钳住它最后部位的一只腿，让它身体悬空，任它在空中张牙舞爪一阵子，只到它力竭了，然后塞进尼龙网兜里。但尼龙网兜袋口很软，一只手不容易将袋口撑到位置，那螃蠏就不肯落下，趁机勾住袋口。一旦落下之后，我便封住袋口，不让它往上爬。

遇到隐藏的很深的螃蠏，我只好将尼龙网兜袋口扎紧，放到一边，腾出两只手来对付。我蹲下身子，甚至要脆下来一条腿，伸长胳膊，有时还要借助长棍，才能将一只螃蠏掏出来。此时掏出来的一螃蠏一定是灰头土脸的。有时好不容易捉住一只，又不小心被它跑掉，只好重复进行。来来往往的与螃蠏斗智斗勇，终于将螃蠏全部捉进网兜，紧紧的扎起袋口，不再生怜悯之心。自己当然也累得一身臭汗。

洗完澡，准备上床休息。临睡前，像欣赏战利品一样，再看了一眼网兜里的众螃蠏。它们又重新挤压在一起，不能动弹。只是依旧口吐白沫，小声嘀咕。我在心里说它们一句，自作自受。但我回到卧室，上了床，又见一只螃蠏趴在床前的地面上，也不动。似乎在看着我，显得孤独。我把它拎起来，它显得很乖巧，好像很乐意的进到它们的集体中。

但夜里睡得并不踏实。总有响动在耳边，不能静下来。我知道那是口吐白沫发出的声音。但我疑心是不是网兜袋口又被挣开了，就开灯起来察看，还好螃蠏都规规矩矩的在网兜里。就又上床睡，还是睡不实。好像还有其他响动，不再是口吐白沫的声音。是碰在物体上的声音，有一下无一下的，很短促的。我开始相信还有螃蠏在自由活动。又开灯起床查找，是每个房间都看一遍。但听不见响动了，也没有看到什么。我就把灯关了，立在那儿听。果然过了一会，那声音又响起。原来这螃蠏也狡猾，懂得昼伏夜出。我在黑暗中谛听了一会，确定了声音发出的方位，再开灯。有一只螃蠏躲藏在衣橱里。我的衣橱是简易的。用镀锌的细铁条，再用铆钉铆起一副架子，外面罩上一层布套，而橱门就是用拉链开合。衣橱下面是一层铁条格栅，专门放鞋的。仔细观察，原来是在衣橱和一个墙角的结合部，借着格栅和鞋子的重影，有一只螃蠏在潜伏。我用棍子桶，它用爪子抵挡，又将身子向后退缩，坚持不出。我只好将依橱整体拖出，那一只螃蠏就随着衣橱迁移，衣橱停下，它又在阴暗处埋伏，很有战术意识。不轻易落入我这个敌人之手。这是一只雄性螃蠏，有着伟岸一般的男子汉身体。我向它伸出手，它就转过身体来，用一双钳子对准我。我终于捉住它的一条后腿，向外拖，它却用一只钳子钳紧了格栅上的一根铁条，力气很大，我并不能将它的钳子在铁条上很快拽开，担心用力，会断了它的一条腿。我们僵持了一下，它才乖乖束手就擒。这样一来，我就没有了瞌睡。我继续在屋子里巡查，终于又在卫生间一角的铸铁水管生面揪出一只。它也是拼死抵抗，到后来真的扯断了它的一条腿。到后来，天就慢慢的亮了。

螃蠏以它的性格，有一种顽强的抵抗精神。以我们人类的语言来讲，它们就是在争取生存和自由的权利。我虽然为此一夜没有睡好，却也佩服这帮生灵的勇敢和不屈不挠。可惜它们最终的结局，也只是人类的一盘菜。我问朋友多少只？朋友说不清楚，随便捉的。我是想，倘若通过抗争，还是成为人的一道菜，属于以身殉职。如果还藏在角落，最终无声无息的死去，白白的浪费了身体，却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