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印象中,县城的汽车站先后有三处:先是在城南,后来移到城中,再过了几年,又迁到了城北,也就是现在的汽车站。汽车站才迁来的时候,四周散落着几间民房,荒凉的立在这里。现在不同了,附近盖了宾馆了,还有一处新建的小区,人也多了,车也多了。
汽车站水泥地广场前面有一条水泥路,水泥路上来往着,或停靠着接送从汽车站过往旅客的私家轿车、的士以及造型和装饰简陋的达雅机。水泥路两边栽种着一些约有两人高的树木。靠近广场的每棵树的空档间,停着一辆板车,一眼扫过去,差不多有七八辆之多。每辆板车边上都有一个妇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孔都黝黑,站着或者坐着。板车上平放着甘蔗。
板车是县城代替人力的一种交通工作,木和竹的车身,轮子是钢圈和橡胶构成的。车上的甘蔗就是装在板车上拉过来的。甘蔗是我们这个小县的特产,呈棍状,有节,表皮呈深绿色,伴有灰黑的颜色。甘蔗一头是根状,一头是尾梢。现在是秋末冬初的时候,也是甘蔗收获和上市的时候。
是中午十二点半的车,还早,便在水泥路上徜徉。快走到一排甘蔗铺子前,离我最近的一位农妇果然说,先生买甘蔗吧!很甜的,我家下的是菜饼。没等我开口,农妇便从靠在车架上的一排甘蔗中抽出一根,这根怎么样?又长又粗,说时,不经意的一笑。我还是没有说话,农妇便低下头,弯下腰,把甘蔗的根部抵住地面,用一把约有两指宽的长刀,“刮知”、“刮知”的刮起甘蔗的表皮来,也就是十几秒钟的功夫,甘蔗便呈现一圈子清新的浅绿色。然后,农妇把甘蔗的根部这一端交给我,让我用手接着,然后用刀将甘蔗分断,快要动刀时,又问,分几截?我说,你看着办。农妇就看着办了,将甘蔗削好皮的部份,用刀截成了三段,尾梢屋在她自己的手上,被她丢到了地上。
多少钱一根?卖甘蔗不过秤,不论长短,都论根数算钱。
三块钱一根。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三枚硬币,递到农妇摊开的手心。又说不是一块钱一根吗?
农妇说,那是去年。现在什么东西不涨价了,连青草萝卜都要二三块钱一斤了。想想也是。
妻子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等车。我递一截甘蔗给她,她不要,说咬不动。
还有时间,就又走出候车室,来到广场上,边走边啃手中的一截甘蔗。现在是淡季,广场上没有走动的乘客。倒是有三处做大饼的摊子,摊子上立一把黄油布伞,下面是一部板车,板车有炉子、案板。做大饼一般是夫妻一对,一个在案板上做饼,一个在铁锅里煎饼。大饼用面做成皮,皮上装馅有肉丁、豆干、韭菜、笋衣、咸菜,馅切的都很细碎,然后面皮合起,压扁,放在铁锅里,用菜籽油烤煎,考熟后,表皮香脆,也是小县城居民早间的一道美食。时不时,也有外地人,托当地人买了带出去。中午的时候,乘客不多,大饼的销路也有限,案板上差不多都摞起了大饼。摊主闲来无事,有了瞌睡的意味。
有个农妇两只胳膊上,搭着一根已经削了皮的甘蔗,来到一个大饼摊前,问买甘蔗吗?女摊主摇手,说不要不要。农妇假装生气,问你了吗?问你老公。女摊主转过脸看她老公,却听老公说,要的,要的。说着,接过了甘蔗。农妇说,不要也得要。女摊主这时拿起一只薄薄的食品袋,装起一只大饼,递到农妇手上,你这是强买强卖。
一根甘蔗,一只大饼,都值三块钱,等价交货。一边充了中午饭,一边甜菜滋滋的解了渴。
又一个农妇削了一根甘蔗,托在手上,尾随着一对小年青,进了候车厅。小年青们在一排座椅前停下来,男青年放下拉杆箱,去窗口买票。女青年翘起一只脚,搭在座椅上,用纸擦拭皮鞋上的灰。手托甘蔗的农妇立在一旁,甘蔗很甜的。女青年不语,换一只脚擦。男青年买了票过来,站在女青年身边,等候女青年擦鞋。农妇又对男青年说,买一根吧!男青年想买了,问多少钱?农妇说了价钱。女青年鞋擦好了,抬起头,果断的说,不要。男青年无奈,托起拉杆箱,跟在女青年的身后,往检票口方向去。农妇楞了一下,托着甘蔗,向别的座位上继续推销,边走边埋怨道,不要,早点说啊!害我等。
大约是到了车次比较集中发车的时候了,候车室里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农妇们先后不等的手上托着甘蔗,往候车室来,挨着位子,向旅客们推销,一个个的问。有的旅客面无表情,有的摇摇头,有的问了价钱,买下一根,坐在座位上啃,权当消遣。
一个农妇,托了一根甘蔗,径直往一位年轻的女检票员走过去。看女检票员的胸牌,原来是值班长。女检票员看着横在眼面前的甘蔗,对农女说,我们不要。农妇露出讨好的神色,说哪是卖给你们,送的,又不值钱。值班长伸手接住甘蔗,农妇用眼瞄了瞄,用刀断了五截。原来当班检票人员,每人分得一截,不多不少。值班长说,谢了!农妇说,客气什么呀!
陆续有农妇托着甘蔗,径直通过检票口,也没有检票员出来阻拦,上到即将发出的车上,向车上的乘客推销。很快又空着手走回客厅,再回到板车前,削好一根甘蔗,再往车上送。毕竟只要三块钱,而且本地产的甘蔗,质地还是优良的,对一些外地旅客来说,也是稀罕物。
我也上了我坐的车,找了一个舒适的座位。人不多,差不多一个人可以占两个位子。坐下后,便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甘蔗啃。已经吃了一截,袋子里还有一截。经常坐一趟车,售票员看我啃甘蔗,朝我笑。我以为他笑我还喜欢啃甘蔗。便把袋子里还有的一截甘蔗,送给她吃。售票员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甘蔗渣吐到袋子里。售票员送过来一只小红塑料袋,也是薄薄的,一次性的。我拿起买甘蔗时,农妇送给我的白色塑料袋子,说我有。一边又将还有的一截甘蔗往她手上塞,她推了一下,后来还是接下了。接下时笑,我赚了啊!
车快要开动时,那位先前卖我甘蔗的农妇,又托着一根甘蔗上了车。售票员烦了,说车就要开了,下去,下去!农妇说,我不是卖甘蔗的,是来找人的。说着,还往车厢里跨进了一步,仿佛要站得高一些。站定后,一只手举过头顶,手中举了一个物件,这是哪位先生丢的,在我的板车上。座中一个中年男子“腾”的站起来,是我的。农妇不忘记问,是什么东西?中年男人说,相机,相机。
中年男子跑到农妇跟前,农妇松了手。中年男人接过相机,忙不叠的说,谢谢!谢谢!差点误事,还是借的呢!
农妇笑着说,你这根甘蔗买的贵了些。中年男人点头,是的,是的。又说,你手里的这根甘蔗我要了,接着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