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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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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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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

我工作以后好些年,有一次母亲与我闲话。她忽然问我,你舅舅有一次让你告诉我,他要到我们家吃晚饭,晚上还要住在我们家。你忘记了,没有对我们说。我摇摇头,茫然不知。母亲笑了,你肯定想不起来了,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如果按照时间的顺序,还有舅舅说这样的话背景,推测一下,应该是发生在七十年代的事。那时我们全家,随着父亲从县城搬到了乡里,一直租住人家的屋子,我记忆中有五六处之多。母亲说的这一次,指的是我们住在公路边上的那幢房子里。说起那间房子也是生产队的一间队屋,一共六间。一间归生产队使用,加工稻米,白天里加工稻米的机器轰响。另外的五间,由我们家住着。一间堆放柴草,还养了一头猪。一间是厨房,一间客厅,还有二间便是卧室了。六间房一般大小。与其他住过的房屋比较,它的特点是茅草盖的屋顶,唯一一次我们租住过的草屋。它的好处是临着公路,有公路当然就有车,车虽然很少,总归能看到。车都是客车,货车是装货的车,也有黄色的的吉普车,这大约是小车的前身。

通了公路的村子总归要热闹多了。车子带来了人,也装来了物,还传来的消息。公路两边就有了供销社、粮店、药店、信用社、食品店、裁缝店、包子油条店。我在那个时候是最无忧无虑的年龄,上课的时候到学校,放了学就放几只鹅。鹅好管理,呆呆的,你用竹条子赶它,它便僵起头颅,不服气的回头朝你喊叫,然而还是老老实实的顺着你指定的路线,一路吃草。那时候我放鹅,喜欢在公路上放。公路两边长着茂盛的青草。鹅一路啃过去,你站在那里,看过往来去的行人,或者向路边的水塘抛甩瓦片,总之是有许多乐趣。

这样的时间段里,偶尔就能见着我的舅舅。我的舅舅通常用肩膀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装着货,方的或者圆的包装,下雨天上面还会罩上一层塑料布,低着头,弯着腰,一步步往前走。有时候,舅舅会将板车停在路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汗。然后到妹妹家,也就是我们家歇一口气,或者喝一点水。但是时间不会太长,很快就要赶路。好象是把货送到点以后,还要回到县城里面的家。我从母亲那里知道,舅舅的工作是一名搬运站的搬运工。

母亲说的有一次舅舅托过的事,我没有照着办,忘了,是完全可能的。舅舅把一板车货从县城往西乡的庙首,或者更远一点的白地拉,再要当天回到县城里面的家,时间一定是很紧的。有时候,遇着天热,或者又是下着大雨的天,一定是要耽搁许多时间。有时候当天就赶不回县城歇,就要在路上住。这条路上有自己的妹妹家,也是再方便不过的。所以当舅舅在公路边看见我,便没有停下来,嘱咐我几句话,带给我母亲。这样舅舅这一天即使太晚了,或者人太累了,也不要紧,有一个妹妹的驿站在等着他。

我一定当时认真的听了舅舅的话,还肯定的点了点头。可是过后就忘记了,回到家没有对母亲说起舅舅交代的事。多少年以后,母亲向我提起这件事,一定是从舅舅那里得到了这方面的信息,母亲当然大吃一惊。当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舅舅也不会因此向母亲说着外甥的不是。问题是母亲将会如何的想呢?确切的说,一定是舅舅在某一时候,以不经意的口气说出了这件事,具体的时间,多少年过去了,也不可能确切的回忆起来。而作为舅舅来说,可能有一时想不明白,即便是作为当时小孩的我,忘性重,那么晚上,大人总归在家的。莫不是故意躲着不见吗?舅舅当然不会这么去想自己的妹妹的。但是心里面的疙瘩总归是有一些的。母亲心里面也会冒出许多问号,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真有的话,小孩子既然是没有说,你敲门就是在了,再晚也没有关系,妹妹的家就是自己的家。

母亲告诉我,由于舅舅连晚赶过来,敲门没有人应。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舅舅便连夜回家了。那一晚,对于舅舅来说,又累又冷又饿,路漫长,夜漆黑,心也是碎的。我对母亲说,肯定是全家那一天晚上看电影了。我们当时住处,方圆十里以内,座落着好几家上海三线厂。上海人从繁华的大都市,突然来到冷僻的穷山沟,内心自然是有一些落寞的,所以电影作为一种文化生活,常常光顾三线厂。这给附近的农民也带了兴奋,所以每当有三线工放一部电影,我们便如过节一样,奔走相告。何况三线厂放的电影,当地的放映队一下子不可能放到的。这又加剧了我们蜂拥看电影的程度。我相信,我们那一晚,也就是舅舅说好的那一晚,肯定是全家都去三线厂看电影了。看完电影,还要走不少的路才能回来。所以舅舅最后看一眼我们家黑瞎火的屋子,暗自伤感的离开。

母亲同意我的分析,说肯定是这样的了。母亲要我找一个机会,说一下这样的事,也算是陪理道歉了。以后我有几次和舅舅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件事,到了嘴边,我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想,以舅舅的阅历,这么一件小小的事,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不大会想的起这件事了。

舅舅原先是教员,聚的老婆,也是我舅母,年轻是县城的大美人。舅母即使到了晚年,那种美的气质和风韵,也没有随着时光的浸染而褪色。记得舅舅对我说过,他劳教释放回来,见到舅母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离婚吧!舅舅因为自己的处境,已经深深感到拖累舅母了。但是舅母平静的说,我们就这样的过吧!

就这样的过,对于舅舅来说,还要过一道坎。舅舅曾是学校教员,努力到就要当校长的地步了。突然有一天他说的话,过了,年青人有一股朝气,也有一股傲气,这样他就和那个年代许多年青人,也是有了定文化水平的人一样,被送去劳教了,据说还是戴着冰冷的手铐离开的。一经数年,锋芒已经不在。就算解除劳教回来,还是戴着被管制的帽子,是一个行动到思想都没有自由的人。

然而这仅仅是其一。其二还要生活,如舅母所言,还要过日子。那时候,几个老表和我们兄弟一般大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生活的重负已经使舅母不堪重负。舅舅出来了,自然是要担起一部份。被监管的舅舅,自然还要让其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去干了份体力重活,做搬运工。

多少年以后,我工作时有了公车。常常行驶在舅舅拉着板车送货的那一条路上。其中有一个上坡路段,叫大兴岭,有十几华里长,而且是去的路,一定是满载货物。记得舅舅那个时候,有时几个人同行,遇着上坡的路段,可以帮助推,合力爬坡。要是一个人呢,怎么样的上坡呢?我在农村呆过,也拉过负重的板车。老农告诉我,拉板车上坡,不能走直线,要走弯的路线,以现在来讲,就是走“S”形。这样才可以缓缓的上坡,也可以节省一些气力。但是这连着十几华里的上坡,就是这样的上坡,也是漫长的路了。还有雨天呢,板车淋了雨,会更加的重了;暑天了,路边树上的“知了”烦躁的鸣叫,舅舅却要拉着板车,一步步的上坡,那汗水一定会像经常描述的那样,掉在地上摔成八瓣。那种对水的渴望,对于阴凉的渴望,对于食物的渴望,无时不在吞噬着舅舅身体和意志。有的时候,我也不敢想象这样的场景。

母亲问我的这件事,是舅舅闲谈之中说起来的,说明对于舅舅来说,是不能忘记的事。那一次是一个什么样的前提呢?是舅舅出来的时间晚了,还是板车上的货特超重,要不天气恶劣一些,太热或者太冷,还有一点可能就是舅舅的身体那一刻不太好,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这一切都在路上盘算好了,是一种如意算盘。想起来,也是一种安慰,妹妹就在这条路上。

可是舅舅失望了。一种没有来由的失望。以舅舅当时的心境和处境,一定会想得很多。因为什么呢?舅舅那个时候是人生的低谷,亲朋好友近而远之的一定是有的。但没有想到妹妹也是这样的。是不是也有怕与他接触的原由呢?要有的话,借故离开了。这样的事,如果是舅舅不说,一定成了一个永久的谜,一直藏在他的心里。

然而舅舅是凡人,他还是说了出来。在他看来,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为孩子的我,把舅舅交代的事忘了,他可以原谅。但是另外一种情况呢?舅舅是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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