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的时候,地面上的水洼里,水泡像铜钱一般大,一个砸着一个,前面的砸着后面的。地面上激起了一层白雾,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空中望出去,也是迷迷茫茫的,天地间刹时就暗淡了下来。这个时候,看水员老卢必定要将裤腿挽至膝盖以上,赤了双脚,戴了斗笠,披了蓑衣,扛了一把锄头,嘴上叼了烟斗出门。
老卢带的雨具能把自己包裹的严实,除了两只胳膊和两条腿,有意的露在外面,雨水不能轻易地打湿他。生产队里所有的田块此刻都要被他审视一遍,他从一块田畈绕到一块田畈,又从一条田埂走到另一条田埂,察看每一块田缺。田缺每块田都有。田缺就是水进出田块的口子,有时堵上,有时挖开,全看老天的脸色,还有秧苗生长的需要。在大雨如瓢泼一般的时候,就要防止稻田被淹,将所有田缺一律打开,让田里多的水排到沟渠里,又让沟渠的水淌到小河里去。在下着雨或者雨刚刚停歇的时候,田野里到处都在响着流水的哗哗声,一派田园交响曲。水有些浑浊,是被雨的皮鞭子抽出来的。
农村的天旱,表现为田里严重缺水。不像城里人,只喊着酷热,拼命的开空调。这个时候老卢也紧张,越是天热的时候,越要到田头去转悠。一条齐膝的黑短裤,一件白汗褂,衣服也是敞开的,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一顶草帽,也是赤了脚的,嘴上也照旧叼了烟斗。烟斗里有时塞进的是黄烟,烟火一明一灭的。有时烟斗里插上一根纸烟,那纸烟的烟蓝蓝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散去。这时候老卢走在田头,心里想的是找水。要把田缺堵好,不能让水白白的流淌掉。也有调水的意思,在水多一点的田块里,匀一点给缺水的田块。如果这一工作做完,老天仍旧不下雨,老卢也就没有多少法子。于是就要安排抗旱保苗的事。有农用抽水机,电动的,找到水源,架起机器就抽。有时机器抽水忙不过来,人工的木式抽水机就要派上用场。木式抽水机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木式水车长条状,一头扎在有水的地方,一头按在无水的田里,是由下而上安放的,呈斜状。水车中间有一道轴连接许多木片。水车中间还有一道横板,水车木片组成的链条,就围着这个横板上下反复转动。转动的过程,就是一块块木片下到水里舀起水,又被拖起,来到横板上,将水从低处提往高处,流到需要水的田里去,周而复始。抽水的都是男劳力,一左一右,各用一只手,合力通过水车棒抽水,这个时候就是要用臂膀的力量了。而抽水的决定,老卢的意见是很重要的。他会适时的对队长说,哪一块田要抽水抗旱了,不然秧苗就要枯萎了。
风调雨顺的日子,老卢的工作会松弛一些,但是不能闲下来的。但仍旧是每天都要到田里去,到处转一转看一看。要耕田了,田里就要放进适量的水,让秧苗滋润的生长。秧苗生长拔节的时候,田里要有充足的水供应。抽穗的时候,再将田里的水排干,程序叫烤田。从这个时候到稻子收割,田里不能有许多的水,但也不能干躁了。需要保持湿湿的境地。这样收获稻谷时,就要省不少力气了。这些都是老卢每天要考虑的。
望水员每个生产队都有的。一般都是年纪大一些的,威望高一些的,当然也是种田的本领要大一些的。望水员如果有一天不能到田里去,替代他的是生产队长。可见是有些技术含量的。老卢在生产队是专门的放水员。看不到他和大家在一起到田里干活,但是他会经常指点人家干活。被他说的经常是一些小媳妇,有时会顺便和小媳妇说上一两句调情的话,小媳妇也不恼,好象乐意和他说笑,反过来逗着老卢哈哈一笑。老卢只有一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是他后来娶的老婆带来的。后来的老婆据说原配是国民党一位团长。老卢和老伴住在一幢三间的草房里。平常家里很寂静。儿子已经单过,成了家。偶尔会抽空过来看一看两位老人,当然主要是看他的母亲,老卢是顺带的,他没有养育这个儿子,感情的基础就要差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