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前,准备回一趟县城,陪母亲吃一顿饭。至于岳母,当然也是去看看。但看岳母要征求妻子的意见,问合不合适?因为妻子工作忙,走不开。倘若岳母只看到我,没有见到女儿,多多少少会有些失望,倒不如不见面,不打搅的好。
妻子九岁时,岳父因病去世。岳母并无固定工作,靠缝纫、开小吃店,最困难时卖过血,把兄妹三人含辛茹苦带大,又一个个帮助他们成家立业。妻子是最小的一个,又是唯一的女儿,更加疼爱有加。我们有小孩时,但凡岳母有空,一定帮助我们照应。岳母一直没有再嫁,心里面的想法,是和女儿住在一起,终其晚年。我调离县城以后,岳母干脆搬来和妻子同住,母女日夜相伴,倒也各有所需。若干年以后,一纸调令调妻子到市里工作。岳母知道后,号淘大哭,那一瞬间,是多少年吃苦受难,以及到了晚年女儿不能陪在身边,委曲和失望的一次大爆发。虽然这样,岳母也知道,女儿是要随着丈夫的,便又悄悄的帮助女儿收拾行李。
坐上公交车,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我回来的事,母亲当然高兴。但对岳母却不能事先告诉。告诉了,她就一定要忙碌。况且岳母的身体不好,要是为我的到来累了,我们会觉得不安。妻子也同意我的想法,到了再说。
岳母是徽州人,擅长做各种面点。而且家常菜也做到相当好,颇具徽菜特色。岳母原先与几个人合伙经营的小吃店,被旧城改造撤除后,便彻底的回到家里休息。说是休息,也就是帮助三个儿女料理家务。不过,我们家是享受岳母照应最多的,母女要走的近一些嘛!我那时在县里的工作应酬很多,不大回家吃饭。一旦岳母从妻子嘴里得知,某一顿饭我要在家里吃,便要早早的准备,为我做几个合我口味的菜,很有成就感的看着我吃下去。可是也有这样的时候,饭菜都已经端上桌子了,我又被突然而来的电话,也是不能推脱的电话叫出去了。白让岳母辛苦了一次。回来后,妻子总要说,妈妈不高兴了。
岳母住处,就在菜市场边上,而母亲住的地方却比较远。一般情况下,我都要习惯的为母亲买一点菜,虽然母亲肠胃动过手术,好些东西医生嘱咐不能吃,但我还是要尽一点心意。当然也要为岳母买一点。但岳母有糖尿病,买什么更合适,我要问妻子。妻子说,你买一个西瓜就可以了。
妻子调来市里以后,开始我们每个双休日都要回家一趟,看望两边的老人。后来慢慢的间隔时间长了,半个月,一个月,有时会时间更长一些。这个时候,电话便成了慰问老人的一个适时工具。早几年,我父亲病重的时候,家里请了保姆,我们回到县城,吃饭都是回到父母家,到岳母家只是探望,为的是不让岳母累着。岳母强烈的表达了不满。这以后,但凡我们回到县城,必定要吃一顿岳母做的饭。其实,岳母更多的是以我的偏好,来安排菜谱。只要我吃得好,吃得香,岳母就开心。至于妻子胃口小,吃不到多少东西。岳母总会嗔怪妻子,像猫吃食一样。
先是到母亲的住处,陪母亲说话,陪母亲吃饭。然后会对母亲说,我坐几点的车回市里。虽然时间短促,母亲也相当满意,说来看看就行了。出了母亲家,我给岳母打电话,说我出差路过,顺便过来看看,马上就走。还特别说到中饭已经吃过了。等我拎着一只西瓜敲开岳母的家门,岳母满头大汗,还气喘嘘嘘,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岳母把我引到厨房,给我看一只桶里的泥鳅。岳母说,刚下楼买的,乡里人拿来的,新鲜的,土泥鳅,带回去,炖汤或者红烧都可以。我心里面有点感动。岳母腿不好,又是在这个夏天,外面暑气升腾,要是跌倒了怎么得了!但是岳母无论如何要表达她的心意。
我忽然说了一个谎。我说,我还要到一个县里去,这泥鳅带到家时,肯定不新鲜了。岳母流露出失望的表情,那怎么办呀?什么也没有吃,又是空着手的。说着,进了厨房。
我在客厅里看电视。岳母进来,陪我说一些闲话,又问妻子的情况,我都一一说了。当然我也问岳母的身体状况。岳母即使身体不大好,也会尽量的轻描淡写,为的是尽量让子女少牵挂。但我边说边盘算着离开赶到汽车站,搭乘那个班次的车的时间。岳母看出来了,起身进到厨房,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碗。岳母说,来,把这碗葛粉吃了。刚在冰箱里冰了一下,现在应该凉了。吃一点,夏天,降暑的。
我对岳母说,我刚吃过饭,吃不下。
岳母不高兴了,一碗凉葛粉有多少?又说,回来了,也不能多蹲一下,饭也不能吃一口。
我赶紧端起碗来。我害怕岳母说出更加难过的话来。
现在回家看老人的时间总是有限了。总是有些事比看望老人家更重要。有时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来一趟,又是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事要办,总不能尽心,总是三心二意。又总是急着往回赶的安排。
有时偶尔静下心来,陪着母亲和岳母,看着她们一次比一次衰老的面容,心里面就想,这样的陪伴还能有多少次呢?说不定,哪一天陪伴她们的行为就会嘎然中止,像记忆中的一幅幅画,时时的处在静止中。
而母亲和岳母她们也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想法。虽然我们每一次回来,能够给予她们的时间相当少。她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们不敢奢望,哪怕是只看望一眼。她们也会尽其所能表达她们对子女的关爱。
比如岳母,每次根据情况的不同,给我们做一顿吃的,或者让我们带上一些稀罕一点的土特产,总之是不能让我们空了手,或者空了肚子回到市里去。就算这次,不想惊动岳母,让她没有准备,看了她就走。她还是以最大的可能给我安排一份吃的——一碗凉葛粉。
碗里面的凉葛粉软绵,有一点甜,还有一点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