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内科病房二楼的走廊上,一对白发稀疏,约莫七八十岁年纪的老年夫妻:老爷爷坐在轮椅上,齐胸被一根蓝色布带束住,带子两端在轮椅的后面打了一个结。老太太推着轮椅,在长长的走廊上慢慢地行进。穿了白大褂的护士、医生,还有病人和他们的亲属走过来,走过去,会放慢脚步,侧身让过轮椅。那一刻,老太太也将轮椅慢慢地推向一边,停住,让过往的人经过,再又慢慢地推动轮椅。
走廊的一头,拐弯转向一条缓缓的上坡水泥路,往手术室。另一端连接楼梯口。现在轮椅到了楼梯口,楼梯口向下转角去一楼,朝上拐弯向三楼。老太太将轮椅靠墙,轮椅前面的踏脚处抵在上三楼的第一阶台阶,留出的位置供人上下楼。轮椅上的老爷爷面对着三楼台阶。老太太的手离开了轮椅,在轮椅上拿下一张折叠的报纸,往三楼上到第三级台阶时,缓缓地停住,再慢慢地转身,面向轮椅,将报纸放在第四阶台阶上,老太太“哎哟,我的妈呀!”坐下了。她累了,需要歇一歇。
坐下来的老太太,在衣服的里面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只手机。诺基亚的那种款型,深蓝色。老太太在手机上面,慢慢地按了几下,有“常回家看看”的音乐响起。老太太把手机伸向老爷爷,说你儿子来电话了!轮椅上的老爷爷伸手接住手机,慢慢贴到耳朵上,含糊不清的“喂”起来!音乐还在响,老爷爷的“喂”在音乐的伴奏下缓缓响起。
我看着老爷爷,为他着急,他儿子怎么不接电话呢?可能工作忙,不方便接,或者手机不在身边。可是老爷爷一如既往地“喂”,从时间上看已经早过了接听的时间,应该等一会儿拨才是呢!。我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好像是猜到了我的疑问,先是不说话,怔怔地看着老爷爷,然后朝我摇摇手,不说话。音乐停了,老爷爷还在“喂”,拿手机的手不愿放下。有一下手机暂时地离开耳朵,但是老爷爷把手机掉了一个头,再次贴近耳朵“喂”起来。
老爷爷可能累了,把手机还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又把手机递给我看,原来,刚才老太太直按的是音乐播放键。老太太说,是我儿子买的,要我随时放给他听。他一听到这音乐响起,就晓得是儿子来电话了,就兴奋了,就要接。老太太告诉我,老爷爷得的是脑萎缩,严重时家里人认不得,连最简单的字也不认识。她现在要练习他的说话能力。
老爷爷又有伸手的动作,老太太再按手机,音乐又响。老爷爷拿着手机又贴着耳朵,再次“喂”起来。
儿子真的来电话,也是这样吗?也是“喂”。老太太说,儿女们都忙,哪有多少时间。
我问老太太,老爷爷认得家里人吗?老太太说,认不清,经常要把张三说成李四。不过也算好了,错归错,还晓得家里几个人的名字,没有忘记。
老太太站起身来,走到老爷爷身后,双手握着轮椅,将轮椅慢慢向后退。进入内科病房走廊的上方有一块玻璃,上面用红漆印着“内科病区”四个仿宋体的字。轮椅退到迎面抬头看到字的位置,轮椅停住,老太太一手扶着轮椅,转到轮椅侧面,低下头,对着老爷爷,用手指把老爷爷的目光往玻璃上面引,声音很大,那上面什么字?
老爷爷抬起头,应该是看到了字,有几秒钟的无声,后来有声音从喉咙里流出来,说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清。可能老太太也没有听清,但老太太明显地多了一点兴奋,你再说一遍!这回我听老爷爷念出的应该是“内—科—病—房”,虽然声音模糊,肯定是那个意思。老太太不相信,你再念一遍?
“内—科—病—房”,老爷爷念出了一点节奏,脸上也露出了向老太太讨好的表情。忽然,老太太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快放下了。老太太眼眶有一点湿,老太太说,他识得字了!先生,托你的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