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秧是一年农活中的开始,没有播种,就没有后来的收获。插秧是要从秧苗的培育开始的。稻种是头一年就备好了的,当然是稻谷中的精品,快要播种时,将稻谷浸泡在大缸里,催其膨胀生芽。秧田这边的制作,也是特别细致。选最肥沃的田块,犁耙耖三道工序下来,田块便整治得如同一块明镜,甚至可以映出蓝天和白云。再用锄头掏出长条形的块状,两边有沥水的浅沟。在长条形块状上又是下一番功夫。首先是肥要下足。有一年用的是人粪,将其泼在稀泥上,队长带头弯下腰,用手将粪便和泥搅在一起摊均匀,再用一根长柄的木刮子在泥面上刮,反复的刮,为了平整,甚至会眯起一只眼睛吊线。做这些活的,都是老把式。然后将生芽的稻种均匀地摊洒在田块上,等待着稻种在泥土中的生根。早几天,会有鸟飞来啄食稻种,队里会安排一个半劳力,妇女或者老人,手持一根细竹竿,绕着田埂驱赶。也有不派人的,就在田块中插上细竹竿,上面系上红布条,迎风摆动,也能起到驱赶作用。等到秧苗泛青,鸟就不会来啄食了。
秧苗有两种,一种是水秧,一种是旱秧。水秧起苗时,将秧苗连根带泥拔起,形成一束握在手中,再将根部浸在水中,反复浸洗后捞出,用力朝一个方向甩掉泥水,拦腰系上一根稻草。稻草也是事前专门选用的,结实不容易绷断。旱秧起苗时,用一把铁铲,伸到秧苗根部适合的地方铲起,呈方方正正的一块。起旱秧干净清爽。水秧就不同了,全身沾满泥水,而且在浑浊的泥水中,时不时地有蚂蟥游过来,吸附在人的腿肚子上。有时候你一点感觉都没有,等到你发现了,蚂蟥已经腰肥肚满,你正伸手捉拿,它就地一滚,逃之夭夭了。那一刻,看着鲜血被吸掉许多,会难过和心疼好半天。
一年中的第一天插秧,叫开秧门,仿佛是一种仪式,充满着喜庆,甚至会放上一挂爆竹。家家户户的青壮劳力都来了,要赶一个彩头。这个时候,一把一把,或者一块一块的秧苗,已经被事先均匀地抛在田块间。第一个人下田插秧的人,是生产队农活的手艺最好者。他会看准田块的走势,从一条田埂最中间下田,对着相对方向的另一条田埂最中线,插下第一排七棵秧,也叫“拉秧趟”。接着,便有第二个人下田,依着第七棵秧,再插下第二排七棵秧苗。如此反复,一个接着一个。第一个“拉秧趟”的到了田块的另一端,会踅回来,依着他插的第一趟秧,再往回插第二趟秧,跟着他的人,也会往后插。这时,块状的乌黑水田里,绿色便呈阶梯状渐次展开。那些时日,秧苗的绿毡便在天底下和田块上慢慢的铺展,面积一天比一天。
插秧是一个技术和体力活。插秧时,身体呈九十度,臀部翘起,脸面对着泥田,左手握着一束秧苗,用拇指和食指从秧苗中分离出若干根,右手的拇、食、中三根手指快速接过,归置并拢,秧苗在三根手指撮合下插入水泥水中,如此反复进行,身体状如鸡啄米一样。而且一旦下了田插下第一颗秧,你便没有了退路,你被后面的人挤压着,只有身体倒退着往后插,你的手脚不能慢了,慢了,在你前面的人会把你甩下长长一段距离,而紧跟在后面的人会竖直了身体,等着你,这会让你很难堪。所以你只有咬紧牙关,汗珠子如雨一样往下落。有一次,我被裹挟在插秧队伍中,停不下来,插了一趟又一趟。队长还故意对我身前身后人社员说,你们夹紧他,不要让他停下来,说完呵呵地笑。现在看,他就是有意要锻炼我。这一天的中午,社员们收工到河边洗去两脚的泥时,我躺在河边的草滩上,已经爬不起来了。
农活手艺好的人手下呈现的秧趟,横竖笔直,间隔对称;且每颗秧苗根数均匀,远远看去,如直线拉出来一般,真的是田间的一种艺术品了。当然现在插秧大都是机器操作了,讲究时效。但我仍然会时不时的想起那些年月的插秧,精细、协同、你追我赶,是春天在田间勾画出的一幅农耕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