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里的鱼

夏天，睡觉睡到半夜，常常被家人摇醒：捞鱼去。说起来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五十多年前，农村的自然景色比现在更加宜人。虽然种田已经开始使用化肥，不过化肥是供销社凭票定量供应的，用量有限。大部份还是使用农家肥。农民基本上都守在家中，种生产队的田，获取一份微薄的收入，也不去想其他的门路，或者也是不允许想其他的门路。因为这样，河里的水总是丰满的，也是清澈的，蓝汪汪的一河水，捧一口送进水里，甜丝丝的。不似现在的河水，大部分时候显着浑浊状态，没有以前养眼。因为水好，鱼也就多了起来。五十多年前，物质生活当然也是贫乏的。就吃食来说，吃上大米饭是没有问题的，而菜一般都是自己家菜园地里生长起来的，只是要吃肉的话，只能是猪肉了。但猪肉也是稀罕的。居民户靠分发的定量供应肉票，到食品站去买。农民就是靠自己家养的一头猪，过年杀了，维持一年的吃肉，或者解决吃油问题。有的人家人口多，或者虽然杀了一头猪，但卖了半头猪还债，或者供孩子上学费用，开年几个月以后，就没有猪肉吃，就开始吃红锅，也就是炒菜没有油。一天下来，顿顿都是素菜当家，这个时候全家的日子就要难过一些。可能现在的人会说，不可以多养一头猪吗？可以告诉你，那时是不可以的，就有可能受到批判，会被当了资本主义的尾巴割掉。这当然是那个年代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不过可以吃鱼。吃鱼是没有人管的。那鱼自由自在地生长在水中，繁殖也快，关键是当时的人给了鱼生长的空间。当时在河里捉鱼有三种方式。一种是下河摸鱼。鱼喜欢在水中游弋，它们累了，或者感觉有了危险，就会藏到石缝里，或者石头底下。摸鱼人下到或者潜到水里，感觉一处石缝或者石头底下有鱼，先用双手在四边摸一遍，看看有几个出口。一个出口好办，双手伸进去捉就是了。有两个出口就要麻烦一些，需得一手堵住一处出口，一手伸进去捉，这样就比较费事，搞不好还是让鱼溜掉了。有的人比较把稳，会随身带上一把铁锤，先到石头上狠狠地砸几下，里面的鱼被震晕了，就会束手就擒。还有一种就是下网。找一块水势比较平缓的地段，拦腰将网一路放下去，渔网的浮子在水面上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就像省略号。水中的鱼一点也没有惊动，它们还是自由自在的游动，不久就一声不响的碰上了鱼网，它们会立刻挣扎，鱼浮子这时会在水面上晃动起来，这些鱼越挣扎，越被网丝缚紧，不久，这些挣扎着的鱼乏力了，会翻起白白的鱼肚，浮在那儿不动了。这时候就可以用一只手扣住鱼鳃，一只手再慢慢地剥去缚在鱼身上的网丝，这鱼便到手了。也有的鱼狡猾，你把它从渔网上剥离时，它一点也不动弹。等到你刚好剥离网丝，它会身体一激灵，从你的手中开溜。还有一种是做鱼床装。这鱼床要选在急水滩上。在急水滩的一个断面，由两边向中间，用鹅卵石筑两道扇形水坝。水坝高出水面，水坝不要筑严实，水可以石缝中流走。水坝中间的接口处，留下一张床的宽度不连接。用山间手指一样粗细的竹子编成帘子，连接在两道水坝之间，像一道床。床的上口接住上游落水处，两边各有一道围栏，床的后沿上方用了茂密的树枝盖住。鱼流到急水滩就顺势而下，它们碰到了两边水坝的石头，就沿着扇形向坝中间游，很快就落到了竹床上，水从竹床的缝隙里流出，鱼便睡到了竹床上，蹦弹了几次，也就不再动弹，被水一冲，全部躺到了树枝底下，第二天早晨，便被鱼床的主人收拾走了。上面这样的捉鱼方式是在水中嬉戏，是一件愉悦的事，当然也维护了河里鱼的生态平衡。

后来捉鱼的方式有了变化，手段有了发展，说起来有点惨不忍睹，应该是不被提倡的。不知哪一个带头想出的办法，是用农药药。这种农药原先是灭杀农作物田间害虫的，叫鱼藤金。把它倒进河水里，不一会水里鱼中的男女老少全部都将头伸出水面上，浑浑沉沉地游动，一点目标也没有。这是要鱼们断子绝孙了，是对鱼资源的一种巨大伤害。政府也曾管过，不过有人还是偷偷摸摸的干。

半夜醒来，被叫醒，带着睡意赶到这样的河里时，天没有亮，但河里响着水声，捉鱼人的说话声，手电筒的灯光在河面上扫来扫去，人便突然地精神起来。可怜的鱼，白花花一片，在水面上晕晕乎乎，沉沉浮浮，再没有了在水中原先的那种激灵劲，任人用网兜，用竹篮捞，甚至用手捉。天亮时，这些处于半昏迷状态的鱼，被捉鱼人带到各家各户，开肠破肚，刮鳞洗净，被盐腌了，晒成鱼干，成了仅次于猪肉的一道荤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