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来

再见面时，他向上走完一截楼梯，正进入我们的二楼边门；而我正好从三楼楼梯上走下来，也是在二楼的边门口下意识的的停住脚步，我们碰面，没有说出什么，好象都不好一口说出什么。只是握了手，一个很平常的动作，在今日看也是不一样的了，甚至是有些超乎寻常。

我与他的认识，是起源与工作的需要，现在相识大约大部份都是这样形成的。他是一个建筑装修公司的老板，年纪比我小不少。而我做为一个需要装修房屋单位的代表，便要与他不断的接触。这里要说的惯例，总是他们这一方有求于我们，这也是市场经济规律。他们要常请我们吃饭，过年过节也不忘记表示一点，这也是为了搞好和我们的关系，也是为下一步争揽到工程必须做的事。但我们并不倚老卖老，总是很礼貌的对待他们，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有时我们偶然也请他们吃一顿饭，表达一点心意。当然双方的争执是必不可少的，在所难免。这也叫各为其主。否则也就失去了合作的前提。

但今天中午我决定请他们吃一顿饭，这已经不单单是一般意义上的请客吃饭和礼尚往来。而是叫着为他接风洗尘了。

前面讲到他的年岁比我小，也有了一些积累，也想把公司做得更大一些。这就少不了要动一些脑筋。这要用市场经济的行为来说，就是要不择手段。为了争揽到更多的工程，他必须适应招投标条件的需要，也要创造条件击败与他竟争的对手。其中招投标很硬的条件之一，就是参加竟标的资质的高低。资质高一些的，竟争中就有可能多一些胜算的把握。他想把自己的资质提高一些，就开始了手段。因为按照实际的情况，他的施工队达不到他所想要的资质。于是他就开始找关系。在我们这里找关系就蕴涵着很深的意义。俗话讲，就怕没有想到，不怕不能做到。找到了关系，他的资质果然就上了一个台阶，招标时就多了一份胜算。可是麻烦这个时候也就来了。对手也不都是省油的灯。立刻组织起来，告他行贿受贿，告他扰乱建筑市场。也怪他运气不好。市里正寻找整顿建筑业不良风气的突破口，来个杀一敬佰。他于是中了奖，就被检察院请了去。

检察院既然是请到了你的头上，你多多少少就有些问题。检察院要从他的嘴里掏出他给什么人送了钱，他不肯说。关了七天，突击审查。要他交代问题。这在里面是待遇高的了。他是顺话反说，或者坚持不说。先是连续审了两周，有两周又把他晾在一边。让他在忍受不住时交代问题。

我没有说。这时我们坐下来之后，他贴近我耳根，悄悄说的第一句话。他在说话时，顺便用眼睛扫瞄一下在坐的人。接着他说，他们其实是想找出我上面的人。因为我没有说出别人，就被放了出来。出来时他被接风了好多次，也当然都是在酒桌上。他的夫人也与他一道，受到了这种礼遇。这种场合人们都说他义气。这就是他在里面自己扛着，保护了许多的人。

我看他经历了这么一次变故，表面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依旧头发梳得清丝丝的，面孔看上去也清秀端庄，甚至是有几分书生气。但他的心中一定是经历了巨大波涛的。他对我说，他进去之后，他妻子终日以泪洗面，不过却要瞒着两个孩子。他的儿子始终不知道。他的女儿知道后，不敢回来对母亲说，也是小小的年纪独自忍受着。所以他说，他出来之后，他的女儿是更加的懂事了。

我则对他说：从头再来吧！我们碰了杯。

这件事一晃过去二十年了。今天拿出来说，是想着这个朋友现在生意应该还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