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每年暑假,每天都要上山砍一担烧柴,一百多斤重的样子,从山上挑下来,挑回家。
那时家家户户都烧柴。不似后来,烧煤球,或者进一步,使用液化气,到今天天然气进入千家万户了。不仅城里人,乡下人也是一样。那时乡下人一年四季的忙。除了忙田里的事,再就是忙山上的事。到了农闲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上山砍柴。然后院子里,屋檐下,都码起了高高的柴垛。柴有毛菜和硬柴之分。毛菜就是带技,带条,带叶的那种。用荆条捆成一捆捆的,蓬蓬松松的一大堆。这种柴用来引火发火的,烧大锅。而硬柴则是剔了枝条的木棍,用刀和锯条截断,再用斧头劈开,码起来。被雨水淋着,也被太阳晒着。硬柴是当家柴,烧火做一天三餐吃的,一年四季少不了。冬天的时候,可以用来生火,形成炭火,起火盆或者生火篮子。
我家有六口人,每天都要做饭,炒菜,还要烧水,也包括煮猪食,用柴量也是很大的。父亲带着我们兄弟俩上山砍一点,远远不够用。只有请人帮助砍柴,安排一天的时间,要请十个左右的人,都是壮劳动力,或者是亲戚和朋友,个顶个的,当然是要管饭的。好像家家都要请人帮忙砍柴,是互助式的,没有哪一家单打独斗,都是集中一天时间砍柴。而他们都是相互换工,一帮人今日转到你家,明天到他家,总之是往下轮着转。我们家没有劳力,不可能同人家换工。有的也就是父亲在公社当干部,人家给了面子。又或者是父亲和请来帮忙砍柴的人说好,付他们工钱。
但父亲每年还是要安排我在暑假,尤其是读高中的时候,每天上山砍一担烧柴的。一来是补贴家用,还有就是要让我吃一点苦。暑假每天都是热烘烘的。上山砍柴又是户外的力气活,很容易中暑。就趁早的时候上山。早是很早的,天肯定还没亮,屋外漆黑一片。也有亮堂堂的时候,那也是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西天。我总是到了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也没有被父母喊,就自动地起了床。自己做一些吃的。可能是头一天晚上吃剩下的,在锅里热一热,吃进肚子里,再喝几口水。这才穿了草鞋,戴一顶草帽,带一条揩汗的毛巾,也带一壶水,军用型的水壶,或者竹制的竹筒水壶。一身破衣破裤,因为是上山,好衣服也穿不得。腰间系上刀夹子,一种存放刀的工具,插在身后,又肩挎扁担和夹篮。夹篮是装硬柴的,出门上山。父母心大得很,并不担心我一个人夜半上山会遇上什么,或者会出什么事。换成现在,不敢想象。
这时月光下的房屋、田野和村庄都是静悄悄的,有一两声的狗叫,并不连续。风当然还有凉意。也有路边的草虫“吱吱吱”的低吟。你走路时,可以看见你脚底下的身影,一丝不苟地随着你移动。路是村里的板车道,两边的草地已沾满露珠。青蛙伏在上面,“呱呱”地叫上一两声。听见响动,便“卟嗵卟嗵”的蹦到水稻田里去。
暑假里我砍柴的地方比较固定。是在我住处可以看到的一座山上,叫丁家山。丁家山山脚下有一个上海三线厂,叫卫东厂。走到丁家山的山脚下,需要过一条河。河的名字叫玉溪河,河水清清。但没有桥,是要踩在石墩上过。石墩高低形状不一,是不规则的大号鹅卵石和青石块,间距也不相等。过这样简易的桥,需要胆大和心细。村里的人过这样的石墩如履平地。但像我,身体上压着一副担子,比如我砍柴的柴担子担在肩上,就要小心的迈动步子了。你跨过一个石墩,你身体就要颤动一次,你身上的担子就要在空中晃悠一次,带动你的身体要重新获得一次平衡。也有的时候,河水涨了起来,漫过了石墩。你在过石墩时,还要克服水的浮力,防止脚在石墩上站立不稳,或者滑倒。每当肩上挑着担子过一次这样的桥,都是一次考验。幸好没有一次跌倒在河里,那样就惨了。
过了河,沿着卫东厂围墙走一段路,然后往山上去。还是在天不亮时候,攀着上山弯弯曲曲的小径,你需要前腑下身子,这样可以省一些力气,加快上山的速度。到了山顶也不能停,再往山那边走。那又是下山。下了山有可能再上山,反复地向前走。为的是寻找一个有柴的地方。家家都在砍柴烧,山上好走的地方,路近的地方,柴就砍的差不多了。愈往后,就愈要多翻几道山岗了。终于看到有柴可以砍了,选出一块稍平坦的地方,放下随身带的扁担和夹篮,包括水壶,然后砍柴。要砍的柴,需得有手腕般的粗细,这叫硬柴。砍硬柴,需要上下到险一点的地方,也要钻过一些荆棘的地段,免不了衣袖或者裤腿被钩住,只有耐心地将荆棘一根根地扯开;有时不耐烦,用力挣脱,就扯破了衣服,撸起衣袖和裤管,手臂或者腿上,就会渗出细密的血蕾来,有时就是拉出一条口子,“嘶”的一声,疼得咧开嘴巴。
柴装上夹篮,往回挑的时候,有一点兴奋。总是离家越来越近了。当来到高高的山顶上,往下可以看到河水在阳光底下闪着明晃晃的水波,格外地激起了快点下山的冲动,想早一点亲近那哗哗流淌的河水,俯下身子喝一个饱,哪怕是浸湿了自己的全部身体,也都求之不得。一担柴到家时,大约是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离中午正热,还有一段时间。
暑假中的每天一担烧柴,让我起了早,还有经历了夏天的酷热。到了下午,便不再有事,躺在老屋的凉席子上午睡,凉悠悠的,也没有电扇,更不要说空调之类的稀罕物陪在身边了。那时我的暑假比起现在的孩子苦。但是现在的孩子暑假也有他们的苦,也是不得安宁,便是没完没了的学习。与他们相比,我们是体力上的苦,精神负担却比现在的孩子轻松多了。时势成就每一代人不同的过往和经历。
